穗安坐在一棵树下,看夕阳把田埂上的麦苗染成金色。
远处,几个农夫还在弯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泥水溅了满身。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把一株一株秧苗按进泥土里。
穗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站在人的那一边?
斩
可她是妖啊,是神啊。
神应该俯瞰众生,不应该偏爱任何一族。
可她就是偏爱了。
穗安闭上眼睛,靠着粗糙的树干,想了很久。
想不通。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不明白人有什么好吗?那就去当一个人。
她敛去了神通,封住了法力,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饿会冷会生病的人。
身上只剩一件粗布僧衣,一双草鞋,一个缺了口的钵盂。
她走进村子,跟一个寡妇借了半间柴房住下。
寡妇姓姜,丈夫去年被山里的蛇妖吃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看穗安是个和尚,又是女的,便让她住了下来,没要房钱,只说“你帮我看看孩子就行”。
穗安答应了。
她没想到看孩子这么累。
姜寡妇的大儿子七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一天到晚在外头疯跑,不是掏鸟窝就是和隔壁村的小孩打架。
二女儿四岁,爱哭,动不动就嚎,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最小的才两岁,还不会走路,但会爬,一眨眼就爬到灶台边上,伸手去够火钳。
穗安第一天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但她也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姜寡妇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喂孩子,洗衣服,哄孩子睡觉。一天到晚不得闲,但她从来不抱怨。
只有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才会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一会儿呆。
穗安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我男人。他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找不着是哪颗,就都看看。”
穗安没告诉她,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魂魄入轮回,投胎转世,和下辈子的人重新来过。
因为姜寡妇看月亮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星星亮。
穗安在村里住了三个月。
她学会了插秧。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按进泥里,退一步,再按一株。腰酸背痛,手指被泥里的石子划破了好几次。
但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泥土从指缝里流过去,温热的,湿漉漉的,像是大地在握你的手。
她学会了做饭。用柴火灶,要看着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米是糙米,菜是自己种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她学会了补衣服。
她还学会了生病。
一场秋雨下来,她着了凉,发起了高烧。姜寡妇用土方子给她熬了姜汤,又把自己唯一的棉被盖在她身上。
穗安躺在柴房里,浑身发烫,脑子昏昏沉沉,想运法力驱寒,发现自己早就封了神通,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躺着,熬着,等病自己好。
那天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姜寡妇在门外小声跟邻居说话。
“那个和尚,怕是熬不过去了。”
“要不请个大夫?”
“请不起。再说了,大夫也不一定管用。我听人说,和尚是方外之人,生病是业障,得自己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我给她熬点粥吧,能吃一口算一口。”
穗安躺在柴房里,听见灶火噼里啪啦地响,闻到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人这种东西,真的太脆弱了。一场雨就能病倒,一碗粥就能救命,一个寡妇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分一半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
可也正是因为脆弱,他们才懂得把仅有的一点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