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有些无奈地说道:
“先生他……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太大。”
蓝氏彻底懵了。
“先生他……希望自己的功劳不被世人所知?”
这一下,蓝氏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这天底下,谁不希望自己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金榜题名,扬名立万!
武将沙场浴血,为的是什么?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就是那些修桥铺路的富商,哪个不在桥头立块功德碑,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名字都刻上去
怎么到了这位李先生这里,反倒避之不及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蓝氏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为什么?他图什么啊?”
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常遇春听到自家婆娘这个问题,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说实话,他当初也想不明白。
放着天大的富贵荣华不要,放着青史留名的机会不要,就愿意守着个小院子,过那平平淡淡的日子。
这图啥呀?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可后来,他跟在李先生身边久了,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先生。”常遇春看着蓝氏,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和由衷的敬佩。
“那是有一天,我跟着先生从江宁县城回他那个小院。路上,看到有几个乞丐在路边乞讨,其中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得那叫一个惨。”
“先生当时就停下了驴车,让身边的丫鬟给他们拿了些干粮。”
“后来,还让那些乞丐去他的一处工坊找管事,去干‘临时工’,没工钱,但管饭饿不死。”
常遇春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当时的情景。
“当时我就在想,先生这么有本事,又有钱,心肠又这么好,要是他的名声传出去了,让全天下的穷苦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活菩萨,那该多好?”
“那几个乞丐也千恩万谢,还说要给李先生立生祠,帮他宣扬美名。”
“李先生直接拒绝了,让他们别四处宣传,最好别提他的名字。”
“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就找机会问了先生,为什么不愿意让世人知道他的好。”
蓝氏听得入了神,她也很好奇,那位神秘的李先生,会怎么回答。
常遇春学着李去疾当时的语气,叹了口气,说道:“铁牛兄弟啊,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也不敢啊。”
“我这个人,有个天大的毛病。”
“什么毛病?”蓝氏好奇地问。
“心太善。”
“心善?”蓝氏更糊涂了,心善难道不是好事吗?
“先生说,就是因为心太善,所以才不能出名。”常遇春解释道,
“他说,要是他名声传出去了,天下但凡有遭遇苦难的人,肯定都会想着来求他帮忙。”
“人家千里迢迢地跑来,跪在你面前哭诉,求你救命,他能怎么办?他肯定忍不住想伸手帮一把。”
“可这天下的可怜人何其多?他的精力、他的家底,也就那么一点点。让一个江宁县的百姓日子过得好一点,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常遇春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先生跟我打了比方。他说,他就好比一个郎中,手里头呢,有那么几服能治病的药。他在江宁县开个小医馆,来的病人,他尽心尽力地治,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叫行善积德。”
“可要是有人把他的名声吹出去了,说他是‘神医’,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那结果会怎么样?”
蓝氏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脸色也渐渐变了。
“那结果就是,全天下的病人,不管得的什么病,都会拖家带口地来找他。到时候,他医馆的门槛都得被踏破了。”
“没错!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常遇春忍不住发出赞许,“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他说,到时候,人人都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可他的药,就那么点,他的精力,也就那么点。他能治的病,其实也有限。”
“那些他能治的,治好了,人家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你是‘神医’嘛。”
“可那些他治不好的呢?人家会怎么想?人家不会觉得是自己的病入膏肓,只会觉得你这个‘神医’是浪得虚名,是见死不救!”
“到时候,感激你的人没多少,恨你的人,却会越来越多。”
“先生说,这叫‘名声所累’。名气越大,责任越大。可当你的能力,撑不起这份责任的时候,那名气,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而是催命符。”
常遇春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蓝氏的心坎上。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句“名声所累”。
是啊……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当所有人都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时,你只要有一次让他们失望,那之前所有的好,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