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李去疾,语气笃定:“想灭国?凭什么?凭他们手里那几把破倭刀?凭几条漏水的破船?大明沿海卫所,任何一个卫所拉出来的兵力都够把来犯的倭寇包饺子。”
李去疾没生气。他甚至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
“李将军,你熟读兵书,我问你个事。”
“请讲。”
“汉武帝封狼居胥的时候,大汉铁骑把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那时候的汉人,想过有一天,中原会被五个胡人蛮族按在地上杀吗?”
李文忠的表情僵了一下。
“衣冠南渡,两脚羊。汉人被杀得差点绝种。秦汉时期的名将们,想到过吗?”
李去疾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再往后。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天可汗的威名压得四夷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长安人,想过有一天会被安禄山打进都城,想过后来会被契丹、女真轮番踩在脚底下吗?”
李文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近一点。”李去疾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蒙古人骑着马,从斡难河畔一路杀到临安,坐在了临安的皇宫里。”
他看着李文忠。
“宋朝建立的时候,有人想过,这天下会被一群放羊的草原人全占了吗?连皇帝都成了阶下囚。”
李文忠的眼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他想说大明和宋朝不一样,大明尚武,大明有长城有边军有卫所制。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李去疾说的是历史。铁打的历史。每一个例子都是以强转弱、以盛转衰。没有哪个朝代在鼎盛期想到过自己的结局。
“你现在觉得大明带甲百万,日本是小国寡民,蛇吞不下象。”李去疾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
“大明要是哪天衰弱了,内乱了,或者换了个糊涂皇帝,朝廷烂透了。”
“这时候,隔壁那个每天都在盯着你、每天都在磨刀、做梦都想搬到大陆上来的邻居,会不会趁你病,要你命?”
李去疾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它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一次就够了。它会把几百年的憋屈全发泄在这片土地上。到时候,死的可不是沿海几个村子的人。”
李文忠彻底不说话了。
他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被一种跨越百年的寒意激出来的。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看问题看的是眼下,是兵力对比,是后勤辎重。但他忘了一件事——国与国之间的仇,是拿百年来算的。
旁边的朱元璋和朱标,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朱元璋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先生刚才说的是假设吗?
不。在朱元璋听来,这根本不是假设。
“大明要是哪天衰弱了”。这话要是别人说,朱元璋直接诛他九族。但李先生说出来,朱元璋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铁。
因为他知道,李先生见证过那个衰弱的大明。见证过日本人趁虚而入。见证过那场浩劫。
朱元璋把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得死死的。
打!必须打!
哪怕把国库打空,也得在洪武朝连根拔了!
他绝对不会把这么大的威胁,留给子孙后代解决!
朱标的眼神同样冷得怕人。他平时温和,但事关大明国祚,事关华夏苗裔,他骨子里的东西跟他爹一脉相承。
李文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互相搓了一下掌心。这是他上战场前的习惯动作——把手心的汗搓干,好握刀。
他脑子里绷了半天的那根弦忽然跳了一下。
等等。
我今天来见这位谪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山,银山,矿藏,军费。
他是来算账的。
来核实那张地图和矿藏的真伪,来算打日本这笔经济账的。
结果聊着聊着,直接变成了保家卫国、抵御外侮、延续华夏血脉的生死存亡之战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哪怕日本是个连草都不长的不毛之地,大明也得砸锅卖铁去把它平了。
李文忠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但他没让那股情绪,在脸上露出来。
他是军人。
军人可以热血,但不能被热血带着走。
刚才那番话让他认清了一件事——日本必须打,而且越早越好。
但打仗这件事,光有决心不够。
得有钱。
他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把话题拽了回来。
“李先生高见。这番话,振聋发聩。”李文忠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不过……国家大事,自有皇上和朝堂诸公操心。我就是个带兵的粗人。带兵打仗,就得算粮草。”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刚才听马文兄弟说,日本那边……有大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