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停住了脚步。
那船的形制他没见过。
船身比一般的战船短一截,但宽了不少。船头削得尖,包了铁皮。最扎眼的是船身中段。
桅杆的旁边,还立着一根粗铁管子,直挺挺地指着天,管口有黑灰的痕迹。
烟囱。
船身后侧两个各有一组大桨叶,木头和铁混着造的,每片桨叶有半人高,排成竹蜻蜓的形状。
“这就是……仙船?”李文忠的声音有点干。
“嗯。”朱标走到他旁边,两手揣在袖子里。“大名叫蒸汽船。大哥起的名字。”
李文忠绕着船坞走了半圈,目光反复在那根烟囱和后侧的桨叶轮之间来回扫。
他脑子里在拼。
烧火——烧水——蒸气——推轮子——轮子带桨叶——桨叶打水——船走。
原理他听懂了。但亲眼看到实物,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能下去看看吗?”李文忠问。
毛骧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点了下头。
李文忠沿着木梯下到船坞底部,走到船身侧面,伸手摸了一下包铁的船头。冰凉的。他蹲下来看吃水线的位置,又站起来仰头看那两组桨叶轮。
“试航的时候,速度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毛骧答话:“从龙江到采石矶,一百四十里水路,去的时候逆流,跑了不到五个时辰。回来顺流,怕速度太快,涡轮没开到最大,三个时辰。”
李文忠的手指在船板上停住了。
一百四十里,五个时辰,逆流。
他咽了下口水,慢慢站直了身子。
这个速度,堪比在陆地骑马了。
当然,如果不爱惜马匹,强行让马儿昼夜不同赶路,准备好几匹马换乘,马匹的速度还是快很多
而这“仙船”能一次性载上百人,不用吃草料,不用休息。
只要炉子里有火在烧,它就能一直跑。
李文忠转过身,仰头看着船坞上方站成一排的人。
舅舅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条船,像个农民在看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嘴上没说什么,眼角的皱纹却比平时松了。
李去疾站在最边上,正弯腰跟朱标说什么,手指朝船上指了指,像是在解释哪个零件可以改进。
李文忠的目光落在李去疾身上,停了好几息。
他来马府之前,心里准备了一百种可能。
矿藏可能是假的。地图可能有误差。日本可能没那么弱。
他唯独没准备好这种可能——
舅舅手里攥着的牌,比他以为的多十倍。
李文忠从船坞底部爬上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胸口闷着的那口气才算落了地。
木料和桐油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却觉得格外踏实。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站定。
然后拱手,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舅舅。”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
“是我短视了。”李文忠的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刚才在花厅里说什么季风洋流、说什么出兵窗口、说什么逆风逆流没法打……”
他直起腰,脸上带着一种被自己蠢到的表情。
“杞人忧天。”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文忠搓了搓手掌心,目光又忍不住往船坞里那条蒸汽船上瞟了一眼。
“有这种船,大明往日本送兵,那是想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一趟不够跑两趟,两趟不够跑十趟,源源不断。日本那破岛上能凑几万人?十万?”
他越说越顺,军人的底气又回来了。
“只要兵上了岸,踩到实地上,那就是大明爷们儿的天下。再加上火囊云霄辇侦查地形,千里窥天镜观测敌阵,燧发火铳——”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燧发火铳。
那东西他在浙江卫所亲手试射过。一扣扳机,铅丸出膛,五十步外穿胸甲。速度比弓箭快,威力比弓箭大,训练周期只要弓手的三分之一,唯一的缺点是造价贵。
他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给他一万杆这东西,整个北方蒙古人的骑兵全都不够看。
而现在,蒸汽船加火囊云霄辇加千里窥天镜加燧发火铳——
四样堆在一起。
李文忠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打日本?那叫打吗?那叫收拾。
朱元璋看着外甥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觉得就这些了?”
李文忠正要接话,嘴巴张到一半,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