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在李去疾面前。
十根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口子。
那不是练剑练出来的。
是搬重物、磨铁件、干粗活磨出来的。
李文忠盯着儿子的那双手,半天没说话。
他成亲早,常年在外带兵,几乎不着家。妻子心疼这个长子,什么都由着他。他不是没担心过这孩子会被宠废了——虽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养尊处优是真的,手上连个疤都没有。
现在这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
李文忠的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没让那股劲儿上脸,转过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反对。
“李先生。”李文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了不少。“这孩子从小被他娘惯着,我本来还愁他不成器。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如果李先生愿意收他,那是这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去疾看了看李景隆手上的茧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股急切的表情。
十三岁的少年主动离开锦衣玉食的环境,跑到兵仗局搬了大半个月的炮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行动力本身就值得肯定。
大明战神二代又怎么了?十三岁的孩子,路还长着呢。
“行。”李去疾点了下头。
李景隆整个人跳了一下。
“谢先生!”
他当场就要磕头。李去疾一把拉住他胳膊,“别磕了,我不在意这种拜师礼,你现在好好做事就行。”
李景隆咧嘴笑开了,然后一把拽住李文忠的袖子往那门铁管子那边拉。
“爹!来来来,你看这个!”
“这东西太厉害了!”
“我搬了一整天的炮弹!一箱一箱地搬!胳膊都快断了!但值了!”
李文忠被自己儿子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那门铁管子跟前。
他蹲下来。
第一眼——不对。
这东西和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不一样。
没有厚重的木制炮架。没有巨大的铁轮子。整个炮身矮墩墩的,连底座加在一起,体积小得不像话。他目测了一下重量——一个壮汉扛着跑,问题不大。
“这是什么?”李文忠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内壁。滑膛。管壁比普通火炮薄得多。
朱棣走过来,拍了拍炮管。
“文忠哥要不要看一炮?”
语气随便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喝口茶”。
李文忠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朱棣咧嘴一笑,转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枚炮弹。
李文忠的目光跟着那枚炮弹移动。
不大。跟拳头差不多的尺寸。但形状奇怪——前端是圆锥形的铁头,后面却多了几片薄铁翼,像是鸟尾巴。
“文忠哥看到那个没有?”朱棣朝场地远处一指。
二百步开外,墙根下码着一堆沙袋。
“目标就是那个。”
李文忠皱了下眉。二百步。这么小的炮,打二百步?
他没吭声,但脸上的怀疑没藏住。
朱棣也没解释,他放下炮弹,蹲回炮位,调了下角度,用锁扣固定。然后拿起那枚带尾翼的炮弹,拔掉了一下小插销,从炮口竖直滑了进去。
炮弹沿着管壁滑落,落到底部。
“声音有点大,最好捂耳朵。”朱棣说。
李文忠没捂。
嘭。
一声沉闷的响动。比他预想的轻——不像传统火炮那种撕裂天地的巨响,更像是一记闷拳砸在棉被上。
炮弹从管口斜飞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个黑点。
弧线。很漂亮的弧线。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二百步外的沙袋堆上。
先是砸进去。
然后——
轰。
一声炸响,比发射时的闷声大了十倍不止。
碎片和沙尘腾起三丈多高。沙袋被炸成碎片,沙土从天上往下洒,噼里啪啦落了好半天。
李文忠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被吓到了。
他上过战场,刀枪箭矢从耳朵边飞过去,眼都不眨。
他是被一种全新的东西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