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被榨干的累。胳膊抖,腿抖,连眼皮都在抖。
她想握紧拳头,手指不听使唤。她想咬紧牙关,牙关在打颤。
坑边有人伸手。
“要不,上来歇会儿?”
何青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是刚才在坑里摔她的那个。此刻蹲在坑边,满身是泥,只有眼睛和那口白牙是干净的。
何青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
稍微缓了缓,她用手撑住轮胎,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等撑直了,又扶着轮胎站了两秒,等到腿不再打颤。
然后再次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又往坑里走去。
那人蹲在坑边,愣愣地看着。
“行,还挺硬气。”
何青听不见,因为她已经在坑里了,而且,又换了一个对手。
这一次,她坚持了足足有五秒才被摁进去。
在平地上,五秒够干什么?够跑三十米,够做两个引体向上,够说一句“报告教官”。
但在泥坑里,五秒是生和死的区别。
她趴在那儿,脸埋在泥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五秒。
她看见自己躲开了第一拳。往左边一闪,那一拳擦着她耳朵过去。
又躲开了第二拳。往下一蹲,那一拳从她头顶抡过去。
第三拳没躲开,被放倒了。
再下一次,她坚持了十秒。
躲开了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还试图反击了一下。虽然反击没打着,打在泥里,还溅了对方一脸泥。
再再下一次,她不仅能躲开了,甚至还打回去一拳。
是那种,她观察之后,学着他们那样,用腰发力,用腿撑住,一拳打出去。
虽然没打着人,但她打出去了。
溅了对方一脸泥。
泥浆糊了她满脸满身,她已经分不清哪是哪。
眼睛睁不开,就用耳朵听——
听泥浆被搅动的声音,听喘息声,听拳头砸过来的风声。
耳朵灌满了,就用身体感觉——
感觉泥浆的流动,感觉对方逼近时的震动,感觉哪边的泥在动,哪边的人要过来。
她就连趴在轮胎边上休息时,都在观察。
观察他们怎么抬腿,是往外拔,拔出来,再往前踩。落脚的时候,脚趾要抓着地,不然会滑。
观察他们怎么在泥里保持平衡,重心压得很低,腰是弯的,腿是蹲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观察他们怎么发力,不是用胳膊的蛮力,是用腰,用腿,用全身的劲儿。一拳打出去,不是胳膊在动,是整个人在动。
观察他们怎么借力——
借对方的力把自己稳住,借泥浆的阻力卸掉对方的攻击。你推我一把,我顺着你的力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站稳了。
原来是这样。
又一次被放倒后,她爬不起来了。
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使唤。手指头都动不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托着她的胳膊,有人扶着她往轮胎上靠。
“行了,歇会儿吧。”
有人在耳边说,声音闷闷的。
“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我们当初还不如你。”
不知道谁在安慰她。
她就那么闭着眼睛趴在轮胎上,大口大口喘气。喘着喘着,脑海里又开始了——刚才观察到的那些动作,一遍遍回放。
抬腿,落脚,压重心,发力,借力,顺着走。
明晚再来……
她应该可以坚持到十五招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