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终于七手八脚地从泥里爬出来时,浑身都在抖。她站住了,喘着粗气,做好了准备,等着下一个人来——
然后她发现,没人了。
她愣了一下,四下打量。
刚才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那些把她摔了一遍又一遍的人,那些浑身上下裹满黑泥像雕塑一样的人——
全都不见了,不,还剩下两个。
在坑的另一头,正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压在泥里,底下的那个一掀,上面的翻了个个儿。
两个人像两条泥鳅,在泥浆里滚过来滚过去,谁也占不着便宜。
忽然,上面的那个一抬头,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然后拍了拍身下的人。
身下的人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他们松开手。不再打了,干净利索地从泥里爬起来,一前一后,往坑边跑去。
张楠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跑越远。
风从坑上吹下来,有点凉。
她忽然明白过来——
没有人愿意跟她打了。
因为她太弱了,弱到让人下不去手,弱到让人宁愿不打了,也要躲着她。
她站在齐腰深的泥浆里,一动不动。那凉意从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里,钻到心里。
坑边站着几个人。
周游双手叉腰,往下看着。
他身边站着何青。
何青已经不掐他了。但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周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坑里。
算了,就这样吧。
“楠楠,她……”
何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可说的。说她太弱?说她不该下去?说她撑不住?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游没接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姜余站在两步开外,他看见了张楠的那个眼神。
倔强里带着绝望,绝望中又死撑着不肯认命。
像一根钢丝,被压到快断了,弯得都快贴到地了,但还绷着。
她还撑着一口气。
那口气要是断了,人就散了。
那口气要是没断,人就能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摔了一遍又一遍,摔到爬不起来,摔到没人再愿意摔他。
那些老兵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的时候还在嘀咕:这个不行,太弱了,摔他都没意思。
他趴在泥里,脸埋着,一动不动。
心想:我也就这样了。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不,你不是这样的。你可以!”
后来他才知道,那口气,叫“不认命”。
现在,那口气在张楠眼睛里亮着。
隔着一整个泥坑,隔着一堆看热闹的人,隔了十年,他又看见那口气了。
姜余叹了口气,开始脱外套。
旁边那个年轻兵正趴在轮胎上喘气。一扭头,看见姜余在脱衣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姜……姜队?”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