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脑袋从洞里钻出来。
头发上沾着泥,脸上也糊着泥,跟刚从泥塘里打了个滚似的。只有眼睛亮晶晶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容易抬起头,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她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往四周看。活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土拨鼠,懵懵的,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好奇。
先看见苏婉宁,她愣了一下。
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没反应过来——那表情,分明在说:“咦?我没看错吧?”
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泥糊的脸上,那道笑格外晃眼。
“排长?你怎么也来了?”
话音还没落,她又往旁边看了一眼,这回看见了凌云霄。
她眼睛又眨了眨,像是要把眼前这人看清楚似的。
然后——
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两排白牙,慢慢收回去了。
“凌……凌队?”
凌云霄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整个人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容易脖子后面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苏婉宁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像在确认她胳膊腿儿都还在,确认她没缺斤少两,确认她这一身泥底下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容易。
容易被看得有点心虚,脖子一缩,眼珠子就跟着转开了——
先看见江湖。
江湖站在那儿,一副“卧这也行”的表情。
再看见赵海。
赵海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说“你可真行”,又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是你”,最后拧巴成一个“服了”的弧度。
然后是姜余。
姜余还是那副“高岭之花”的样儿,就是眼皮子跳了一下,跳得有点明显。
最后是齐浩。
齐浩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发愣。眼睛都不带眨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容易眨眨眼,又眨眨眼。
怎么……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事儿呢!
容易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低调?低调不了一点。
她只思考了几秒。
把自己从洞里钻出来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过了一遍,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复盘了一遍,把自己现在的处境分析了一遍。
然后,抬头冲苏婉宁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笑容,要多乖有多乖,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跟刚才那个从地里钻出来的泥猴儿简直不是一个人。
“排长,求帮助。”
说完,她冲苏婉宁伸出两只手。
那姿势,活脱脱一个要抱抱的小孩儿,如果忽略那两只手上糊满的泥巴的话。
苏婉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内容很丰富。
然后她上前两步,拉住那两只泥手,一使劲——
“起——”
容易被从洞里拎了出来,跟拔萝卜似的。
苏婉宁先伸手把容易发上沾着的枯叶摘下来,拍掉肩膀上挂着的草梗。又去拍袖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划伤。
那模样,不像排长在检查自己的兵,倒像是在收拾自家不省心的妹妹。
容易乖乖站着,一动不动,跟只被顺毛的猫似的。
“你要再不出来——”
苏婉宁下巴往人群那边抬了抬。
“那位齐队长就要愁白发了。”
齐浩站在人群最后面,还是那副发愣的模样。
容易眨了眨眼。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一个满身是泥,一个满脸发懵……
中间还隔着月光,隔着枯叶,隔着一地没来得及消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