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清明。他抹去嘴角的血,继续念:“……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泪痣在他眼角发着微光,像一盏孤独的灯,在漆黑的识海里倔强地亮着。
第三幕:战场。
这是一片楚清歌从未见过的古战场。天空是暗红色的,地上堆满了修士和妖族的尸体。沈墨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白衣染成赤色,手中的剑已经崩了口。
他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敌人——有修士,有妖族,甚至还有一些气息诡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交出钥匙!”为首的修士厉喝,“天道有令,此世需献祭,你是选中之人!”
沈墨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剑身上的浩然之气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你逃不掉的!”妖族将领咆哮,“万界都在找你!你是天道的祭品,这是你的命!”
沈墨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月光。他抬起剑,剑尖指向天空:“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战斗开始了。
楚清歌“看见”他独自面对千军万马,剑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淹没。他受伤,倒下,又爬起来;断骨,流血,再挥剑。
到最后,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只有握剑的手还稳,只有眼角的泪痣还亮。
敌人在减少。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沈墨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在这片寂静的战场上。他仰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又摸了摸眼角的泪痣。
“又活过一世。”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挺好。”
楚清歌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溶洞的地上,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里山路。沈墨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楚清歌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平时……就带着这些东西……活着?”
沈墨收回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但眼角的泪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浅褐色,光芒也褪去了。
楚清歌撑着地面坐起来,感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那些画面、声音、感觉——雷劫劈在身上的剧痛,心魔在识海里的尖啸,战场上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像刚发生在她身上一样真实。
“怪不得……”她喃喃道,“怪不得你说习惯了……”
习惯了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无尽的轮回里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墨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东西。
楚清歌低头一看,是那包没吃完的辣味薯干。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沈墨,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沈墨别过脸:“压惊。”
楚清歌接过薯干,咔嚓咬了一口。辣味冲上来,刺激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奇怪的是,脑子里的那些沉重感,好像真的被这辛辣冲淡了一些。
她一边嚼,一边看向沈墨:“刚才那些……是你万年来经历的一部分?”
“嗯。”
“每次咒印‘整理’,你都要重新经历一遍?”
“不一定。”沈墨说,“有时是片段,有时是全部。看运气。”
“看运气……”楚清歌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嘴里的薯干都不香了,“你这运气也太背了。”
沈墨没反驳。
溶洞里又安静下来。暗河水声潺潺,阿甲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了,趴在楚清歌脚边,黑豆似的小眼睛担忧地看着她。赤羽从高处飞下来,落在沈墨肩头,用喙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楚清歌才又开口。
“沈墨。”
“嗯?”
“下次咒印再‘整理’,你告诉我。”她认真地说,“我陪你一起。”
沈墨转头看她。
“别这么看我。”楚清歌摆摆手,“我这不是逞能。你看啊,刚才我不小心掉进去,虽然被吓够呛,但也摸到点门道——那咒印的能量流动是有规律的,痛苦记忆的排列也有逻辑。多观察几次,说不定真能找到‘疏导’的办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你一个人硬撑强。”
沈墨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晨光从溶洞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还有刚才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睛已经重新亮起来——亮得像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起。”
楚清歌笑了,把薯干袋子递过去:“来,分着吃。辣劲儿上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怕。”
沈墨接过薯干,慢慢咬了一口。
辣味还是那么冲,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其实没那么难接受。
因为有人陪着。
因为那颗锁了万载寒冰的泪痣,照进的不是一束转瞬即逝的日光,而是一盏会一直亮着的、暖烘烘的灯。
而提灯的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一边被辣得嘶嘶吸气,一边还在念叨:“下次我得改良配方……这辣度对神魂冲击太大了,得加点安神的……对了,你说雷劫那部分记忆,能不能用‘避雷丹’的思路来……”
沈墨听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溶洞外,鸟鸣依旧清脆。
而记忆洪流冲刷过的地狱里,第一次,照进了实实在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