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占领龙泉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点兵点将,也不是设官立制,而是睡觉。
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李问说他这是杀人杀脱力了,猴三说这是杀神下凡需要补充仙气,只有司马磐后来偷偷跟人说了一句大实话:“我看他就是懒的。”
但不管怎么说,三天之后江野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司马磐叫来。
司马磐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他甚至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小刀,万一对方要搞什么“跪着唱征服”之类的戏码,他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结果江野一边啃着红薯一边问他:“龙泉郡有多少亩地?”
“……什么?”
“地。田。能种庄稼的那种。”江野咬了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你别告诉我你当郡守这么多年连自己管多少地都不知道。”
司马磐沉默了一下:“册子上记着一百二十万亩。”
“实际呢?”
“……八十万亩左右。”司马磐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有些心虚,“荒地无人开垦,还有大片良田被豪强私占,隐匿不报。”
江野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他扭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李问:“凤仙郡呢?”
“在册一十五万人,良田五十五万亩,基本尽数耕种。”李问早已熟稔各项数据,“这段时间涌入大批流民,如今人口将近十八万。”
“龙泉郡原有户籍多少,现存几何?”
司马磐想了想:“户籍在册三十五万,经战乱流离,如今实剩……不足二十二万。逃散者甚多。”
江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行,我心里有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司马磐一眼。
“你那袖子里藏的什么东西?”
司马磐一愣。
“别藏了,我又不杀你。”江野叹了口气,“我说了,会种地就留下,不会种地就扫地。你这人看着就不像会种地的样子——去扫地去。”
司马磐:“……”
李问在旁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司马磐发现了一件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事情。
江野真的没有杀他,没有关他,甚至没有派人监视他。
只是让人给了他一把扫帚,让他去扫郡守府门口的广场。
司马磐扫了三天,实在忍不住了,扔下扫帚去找江野。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站在江野面前,脸涨得通红,“士可杀不可辱!”
江野正蹲在地上画图纸,头也没抬:“谁辱你了?扫地怎么就辱你了?劳动最光荣懂不懂?”
“我是龙泉郡守!”
“前郡守。”江野纠正他,“现在你是龙泉郡环卫处临时工。好好干,干满一个月给你转正,交五险一金。”
司马磐听不懂什么叫五险一金,但他听懂了“临时工”三个字。
堂堂郡守,成临时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暗中联络旧部?不怕我搞事?”
江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搞啊。”
“……什么?”
“我说你搞啊。”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能联络到人算你本事。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些旧部,如今大半都在地里开荒种地。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你铤而走险。”
司马磐不信。
他出了门,走遍大半龙泉郡,才发现江野所言非虚。
他麾下那八千多精锐,一人未杀,尽数被带去开荒垦田。
非但如此,众人还干得热火朝天,劲头十足。
司马磐找到自己昔日的亲卫队长时,那人正光着膀子在田里刨地,晒得黝黑结实。
“老赵!”
亲卫队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大人!您也来了!”
“什么叫我‘也’来了?”司马磐脸色铁青,“你怎会在此干粗活?他苛待你们了?”
“绝无此事!”亲卫队长抹了把汗,神色憨厚,“江先生说,我们往日杀伐过重,多垦良田、广种五谷,便可积攒功德。而且好处着实不少——种出来的粮食,自己能留三成!我上月分到数千斤谷物,这辈子从未吃得这般饱足。”
司马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大人,您也别想那些旧事了。”亲卫队长压低声音,凑近说道,“依我看,这位江先生手段不凡。他推行的‘包产到户’,田地分给农户,缴足公粮,余粮尽归自己。往日给豪强做佃户的百姓,如今个个满心期盼,谁若是敢为难江先生,他们定然拼死相护。”
司马磐沉默良久。
“那当地豪强呢?”
“安分守己者,保全家业;心怀不轨者……”亲卫队长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城东王大户蓄意作乱,江先生命猴三带人登门一趟,仅静坐片刻,未动一兵一卒。次日,王大户便主动献出两千亩私田,还捐献粮食五百石,支援新农村开垦建设。”
司马磐:“……”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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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凤仙郡与龙泉郡的变化,肉眼可见。
江野行事,说来简单,只有四字:休养生息。
只是他休养的法子,与旁人截然不同。
首先废除所有苛捐杂税,只留两税:田税、商税。田税三十税一,商税二十税一。
这般税率,低得惊人。消息传出,周边数郡的商人将信将疑。
“商税二十税一?莫不是诓人的?”
“听说隔壁云中郡十税其三,这差得也太多了。”
但还是有胆大的商人,赶着骡马驮了货物来探路。结果发现不但税低,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还设了驿站,免费供茶水、歇脚,甚至还能领一份“商情简报”,写明两郡什么东西缺货、什么好卖。
商人们眼睛都亮了。
路好走,税又低,消息还灵通——这不就是做梦都想要的地方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短短两月,龙泉、凤仙两郡的街市之上,新增数十家商铺。布匹、铁器、牲畜、药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李问起初不明白,为什么江野把修路摆在所有基建的第一位,甚至排在挖渠之前。
“路通了,商人才愿意来。”江野蹲在路边,看着民工们夯土铺石,“商人来了,货就通了。货通了,钱就活了。钱活了,什么都好办。”
“那农田灌溉呢?”
“修路和挖渠又不冲突。”江野白了他一眼,“我又没说只修路不挖渠,你当我是傻子?优先级懂不懂?先把骨架搭起来,再慢慢填肉。”
李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份商情简报,出自饱读诗书的李问之手。可没过多久,他便看见自己耗费心血写下的简报,被人拿去当了厕纸。
“江道友。”李问捏着皱巴巴的废纸,面色铁青,“此乃我的心血。”
“你写得太过文绉绉,百姓看不懂。”江野扫了一眼,“往后直接画图,画个红薯,旁写一个‘贵’字;画把锄头,旁写一个‘缺’字。简单直白,一看便知。”
李问沉默三息,将纸揉作一团。
“……我重新整理。”
商税降低,商贾云集,市面繁荣,赋税总收入反倒远超从前。
昔日税重,商人逃匿隐匿,实收寥寥无几。如今税薄,人人安分经营,足额缴纳,积少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