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怎么……对抗?”
他像是在问臣子,更像是在问命运,问那高悬过又骤然隐匿的天幕,问那偏心得令人发指的老天。
没有答案。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夜幕,笼罩在每一座六国宫殿的上空。
他们曾是天之骄子,是一方诸侯,享尽了人世间的富贵与尊荣。
如今,却只能清晰地听到,那名为“灭亡”的巨兽,正迈着无可阻挡的步伐,一步一步,逼近他们的宫门。
他们的王位,他们的宗庙,他们的姓氏与国家,都已然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剩下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那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等待自己成为史书上那个被一笔带过的、亡国之君的名字。
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算计,在碾压性的时代洪流与“不公平”的降维打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这是独属于战国末年,六国君王的,一曲无人聆听的、凄绝的末日挽歌。
————
翌日,天光再次普照大地。
历朝历代的人们,无论是农夫放下手中的锄头直起腰身,还是茶楼里的客人推开临街的窗棂,亦或是深宫中的妃嫔走到廊下透气,总会有那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抬头,望向那片已经熟悉了天幕存在的天空。
目光所及,却只有一片或湛蓝、或蒙着薄云、或朝霞初染的、寻常的天空。
没有柔和的光幕,没有变幻的画面,没有嬴姑娘清脆的嗓音或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后世景象。
“哦……对了。”
许多人会在短暂的凝视后,恍然回神,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失望与自嘲的神情,
“今日……是暂停直播的第一天。”
嬴子慕昨日的话语犹在耳边,那“七日”甚至更久的预告,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有天幕的日子”与“等待天幕的日子”划分开来。
明知如此,那抬头仰望的习惯却仿佛刻入了肌肉记忆。
田间小憩时,会忍不住瞥一眼。
市集买卖间隙,会不自觉地望一望。
甚至在家中灶前忙碌,偶尔穿过院落,目光也会被那片显得过分“干净”的天空短暂吸引。
然后,在心里轻轻地叹一口气。
“才第一天啊……”
宋朝一位每日在茶馆里听说书兼看天幕的老茶客,端着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碗,对着空荡荡的天空摇了摇头,对同桌的熟人念叨,
“这人呐,还真是由俭入奢易。往日没有这天幕,日子不也照样过?这才看了多久,一日不见,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少了道佐餐的佳肴,没了饭后嚼谷的谈资。”
他的朋友深有同感地点头:“谁说不是呢?家里那小子,昨日听说七日没得看,嘴撅得能挂油瓶。今儿一早还问我:‘爹,天上真的不亮了吗?’ 嘿,这瘾头大的。”
这种“不习惯”弥漫在许多时空。
对于习惯了天幕带来新奇、知识、争议乃至仅仅是一份“日常娱乐”的人们而言,这突然的、明确的长时间缺席,带来了一种微妙的戒断反应。
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但这“正轨”在见识过更广阔世界的风景后,显得有那么一点……平淡乏味了。
“还有六天……” 明朝一位抄书为生的穷书生,在整理书卷间隙望向窗外,低声计算。
随即又苦笑纠正,“不对,嬴姑娘说了,也可能是七天,八天,甚至……更久。”
这不确定的归期,让等待本身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焦虑。
究竟出了何事,需要如此之久?
这个疑问,如同背景音,在许多人心中低回。
相较于士林官场的各种猜度,乡野田间的人们,在最初的失落之后,更快地将注意力拉回了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和那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种子”上。
时近正午,日头渐烈。
南方某处村落外的田埂旁,两棵老槐树投下了一片宝贵的荫凉。
两个刚刚忙完一阵农活、额上还带着汗珠的农妇,正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歇息,身旁放着盛满清水的瓦罐和简单的干粮。
年长些的妇人,用粗布帕子擦了擦脖颈的汗,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随即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对身旁年轻些的媳妇说道:
“他婶子,你说……这天幕,以后还会再亮起来吗?这猛地一不见,心里还真有点……没着没落的。”
年轻媳妇正拿着草帽扇风,闻言也看了一眼天空,宽慰道:
“三婶,您别担心。天上那位嬴姑娘不是昨儿亲口说了嘛,这几日她有些要紧事需得处理,等事情妥当了,自然会再出现的。神仙……呃,后世贵人说话,总归是作数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三婶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随着表情舒展又聚拢,
“可这一日不看啊,就跟少了点什么似的。往日这时辰,说不定正播着后世的稀奇事,或是教些咱们能用上的小窍门呢。”
“谁说不是呢?” 年轻媳妇深有同感,
“我家那口子,晌午回来吃饭还念叨,说不知嬴姑娘她们在忙什么大事,会不会有凶险。我就说他瞎操心,嬴姑娘有始皇帝陛下护着,能有什么凶险?”
“对了,” 三婶想起什么,问道,“你家领到的那‘蛇瓜’籽,下地了吧?出苗咋样?”
“种了种了!” 年轻媳妇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笑容,“在屋后那块小园子里育的苗,壮实着呢!我瞧着,明后天就能挪到搭好架的菜畦里去了。您家的呢?”
“也差不离,” 三婶盘算着,“也就这一两日能移栽。就是那‘佛手瓜’,听说是个多年生的宝贝,得等藤蔓长老些,估摸还得再等等日子。”
“咱们这儿算好的了,好歹是南方地界,暖和,这时候还能种能栽。” 年轻媳妇感慨道,
“嬴姑娘给种子时也给了种植时间跟法子,我看了,北边冷得早的地方,像那佛手瓜,都得等到明年开春化冻了才能下种呢。这一比较,咱们可算是占了天时。”
“可不是嘛!” 三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就盼着这些宝贝疙瘩快些长。都说高产得很!那佛手瓜更是种一回,往后年年有收成,多省心!有了这些,哪怕年景寻常,锅里碗里也能多些嚼头。”
话题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
年轻媳妇眼睛发亮,说起自家的规划:“嬴姑娘给的那些菜种子,不止是高产,长得还快!您瞧那‘豌豆苗’,说是对光照要求不高,十几天就能掐一茬!
我家在背阴处撒了些,眼瞅着就快能收了。还有那‘空心菜’、‘苋菜’、‘鸡毛菜’,说是二十来天就能成。
我盘算着,等收上来,挑那水灵好看的,捆扎整齐了,拿到镇上去,专卖给那些讲究吃个时鲜的富贵人家。换回些铜钱,或是直接换成糙米杂粮,也能贴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