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改造(1 / 2)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春天的力道。

“逆旅巷”巷口那棵老槐树,枝头爆出密密麻麻、嫩绿带黄的芽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一台小型挖掘机正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履带碾过几块早已松动翘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尘土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颗粒闪烁着金色光点,缓缓飘落又升腾。

巷子里站满了人。

赵奶奶扶着陈婆婆,两人并排站在自家门廊的台阶上,目光紧紧跟随着挖掘机那巨大的铁臂。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不敢靠近,却踮起脚伸长脖子,眼里满是好奇与兴奋。李爷爷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鸭舌帽,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时而与身旁的施工负责人低声交谈几句,时而转头向围观的居民解释什么。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久违的、压都压不住的神气——那是当家作主、看着盼了多年的愿望终于落地的神气。

刘师傅穿着那件磨破了肘部的旧工装,正带着小吴和小李,帮着施工队把巷口几家住户门口堆放的杂物、花盆挪到安全位置。三人配合默契,小吴力气大,负责搬重物;小李心细,负责清点登记;刘师傅则一边指挥,一边跟主家解释,语气里带着老工匠特有的沉稳和耐心。

“李婶儿,这盆茉莉放东边墙根成不?下午能晒着太阳,施工也碰不着。”

“成成成,刘师傅您看着办,放哪儿都成!”

“好嘞。小吴,轻拿轻放,别碰断了枝子,这养了好些年了。”

不远处,那面即将改造的旧墙下,阿影盘腿坐在一块铺开的旧麻布上,膝头摊着画板,炭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她时而抬头凝视斑驳的墙面,时而下笔勾勒,神情专注。安安蹲在她旁边,小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粉笔,在一小块旧报纸上认真临摹——她画的是阿影草图上的一棵开满花的树,花瓣涂成了深深浅浅的粉红,树下一个手拉手的小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后厨里,林夜站在灶前。

两只硕大的保温桶在文火上咕嘟,桶盖边缘不时溢出一缕白汽,带着醇厚而复杂的暖香。那香气既有熔岩豆扎实沉郁的热力,又有雾暖菌清润通透的鲜甜,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慢慢铺开,从门缝、窗隙渗出,飘向巷口忙碌的人群。

老周在案板前揉着一大团掺了熔岩豆细粉的面团,面团在他宽厚的手掌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这豆粉和进面里,颜色真好看,像落日晚霞。”他憨厚地笑着,“蒸出来的馒头,肯定又香又顶时候。”

林夜“嗯”了一声,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汤桶。金红色的汤液在勺底旋出细小的漩涡,雾气扑面。他侧耳听着巷口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与人声,神色平静,手上动作不急不徐。

就在第一锅“工友暖汤”即将出锅时,后厨那扇通往“星穹之间”的厚重木门,忽然传来叩响。

不是侍者那种刻板精准的三声,也非“帷幕”系统无机制的冰冷震颤。这次的叩门声,迟疑,缓慢,带着一种犹豫不定的试探,仿佛叩门者自己尚未决定是否真要推开这扇门。

林夜放下木勺,对阿影的方向微微颔首。阿影从画板前起身,无声走向木门。她拉开一道缝,侧耳听门外人低语两句,随即让开身。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五六岁,身量中等,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衣料质地考究,剪裁合体,却在领口和袖口处显出些许久未细心打理的褶皱。鬓角斑白,面容清癯,架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复杂,像一池被风吹皱、却无人前来抚平的秋水。

他站在后厨与走廊的交界处,似乎对这间充满油烟气、面粉香、灶火暖意的屋子感到陌生。目光掠过咕嘟的汤桶、揉面的老周、沾着面粉的料理台,最后落在林夜身上,停顿片刻。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或思虑过度后的磨损感,“我姓梁,梁世轩。有人告诉我,遇到难以解开的‘结’,可以来这里试试。”

他的措辞谨慎而模糊,像是不确定此地的规则,又像是尚未完全说服自己。林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汤桶前转过身,用挂在灶边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

“包厢在那边。”他说。

梁世轩跟随林夜穿过走廊,进入那间常年保持着特定温度与寂静的包厢。光线柔和,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冷香。他在黑曜石桌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沉默了很久。

林夜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对面,等待。

“……我做了三十四年城市规划。”梁世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从基层技术员做起,一步一步,参与过这个城市七次重要片区的更新改造。四年前,我是市规划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三环边上那个工业遗存公园,你们可能知道,那片旧厂房改造,是我主持的最后一个项目。”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项目做完,我也‘被’做完了。理由很体面——年龄到线,让贤给年轻人。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审批环节,驳回了某家开发商不合规的容积率调增申请。那家开发商的背后,与我家族里某些人的利益,盘根错节。”

他抬起头,看向林夜,眼镜片反射着冷白的灯光。“我父亲过世早,母亲一手撑起家业。她是个要强的人,重契约,重承诺。十年前,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融资,她与那家开发商的上一代掌门人签了一份‘家族互助协议’。协议里没有违法条款,却有一条极其模糊的、关于‘在能力范围内互相支持、共度时艰’的道义约定。这十年,对方靠着这份协议,从我们家获取了数不清的资源、人脉、渠道倾斜。而我母亲,始终认为那是她欠下的‘恩情’,必须还清。”

他的声音愈发干涩。“现在我接手家业,那份协议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拴着我的手腕。对方家族的新掌门,利用这份模糊的‘道义约定’,不断向我施压。他们想要我在几个关键项目的评审中‘高抬贵手’。包括,”他顿了顿,“这次‘逆旅巷’所在片区的改造规划。他们想通过我,影响这个项目的某些细节——地块边界的重新划定、公共设施配套比例、沿街商铺的改造模式……每一步,都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