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
就轻轻一声“咔嚓”,像是冬天里踩断了屋檐下的冰溜子。但陆沉舟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像那声音是直接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冰棺。
冰棺裂了。
不是先前那种蛛网般的细纹,是实实在在裂开了——从剑柄正下方开始,一道巴掌宽的裂缝斜着撕开整座冰棺,像有人用巨斧狠狠劈了一下。裂缝边缘参差不齐,透出里面更深的黑暗。而那些金红丝线,苏璃霜用命撑出来的丝线,正一根根崩断,化做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里。
断了。
镇渊剑,真断了。
剑身从中间裂成两截,上半截还嵌在冰棺底,下半截斜斜歪倒,剑尖抵着冰面,还在微微颤抖。剑脊上那个“镇”字,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层灰,里面流淌的暗红液体也不再流动,凝成了干涸的血痂。
封印……破了。
陆沉舟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下冰面就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塌陷。
整座冰窟的地面像脆弱的琉璃,从冰棺底部开始,寸寸碎裂、崩解。碎冰塌下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寒气像开闸的洪水,从深渊里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冰窟。
那不是普通的寒气。
是夹杂着冰魔怨念的、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死寂之气”。寒气扫过陆沉舟的皮肤,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在刮他的骨头。他左肩的伤口瞬间冻成冰坨,右手里那截融化的剑柄也覆上了厚厚的白霜。
而他面前,冰棺彻底碎了。
不是崩塌,是“融化”——整座冰棺像遇火的蜡,迅速软化、流淌,化作一滩暗蓝色的冰水,顺着地面裂开的深渊流了下去。水面上漂浮着镇渊剑的碎片,碎片沉浮着,也慢慢被深渊吞噬。
最后只剩下一团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还悬浮在原来冰棺的位置。
是陆镇渊的残魂。
光晕比刚才更暗了,几乎透明,里面那个人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光晕缓缓下沉,跟着那些碎片,一点点坠向深渊。
“先祖……”陆沉舟想伸手去抓,但左手抬不起来,右手里只有一截冻住的剑柄。他咬咬牙,正要往前扑——
“别过去。”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是林栖寒。
她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下沉的光晕:“那底下……是冰渊真正的‘眼’。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冰魔的本体……就在底下。它故意让剑碎,让棺塌,就是为了引你下去……下去送死。”
陆沉舟看着那团光晕。
看着它一点点沉进黑暗里,像最后一颗火星没入寒潭。
他知道林栖寒说得对。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祖的残魂……就这么没了。
那是陆镇渊。
是当年一剑镇魔的英雄。
是他血脉的源头。
他握紧右拳,掌心那截冻住的剑柄硌得皮肉生疼。
就在光晕即将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刹那——
“接住。”
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冰窟角落传来。
是苏璃霜。
她还站着,背靠着冰壁,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但她右手抬着,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团下沉的光晕。
掌心里,最后一点金红色的火星,正在跳动。
她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然后,她掌心那点火星,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火星化作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丝线,像钓鱼的线,精准地缠住了那团下沉的光晕。丝线绷紧,硬生生止住了光晕下坠的趋势,然后……开始往回拉。
光晕一点点上升,脱离黑暗,重新浮到半空。
但苏璃霜整个人,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姑娘!”林栖寒松开陆沉舟,扑过去扶住她。
入手冰凉,像抱着一块冰。苏璃霜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没有焦点。呼吸……停了。
林栖寒手忙脚乱地往她心口按,试图用最后一点冰魄之力护住她的心脉。但她的力量一探进去,就像泥牛入海——苏璃霜的身体里,已经空了。
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她……”林栖寒抬起头,看向陆沉舟,眼圈红了,“她把自己最后一点神魂……都烧了。”
陆沉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半空中那团被金红丝线牵引的光晕,看着光晕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那截冻住的剑柄,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左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