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刮着耳朵,像钝刀在石头上磨。
一下,又一下,不急,可每一下都踩在人心跳的缝隙里。陆沉舟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也能听见背后阿澈逐渐平缓下去的呼吸。孩子脸上那两道冰痕消了,眉头松了,仿佛壁龛里那尊冰雕散发出的乳白光晕是剂安神的药。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全是悬着的刀。
刀在冰宫女子手里——那柄“霜魄”剑。
剑身的光芒疯了。幽蓝的冰魄纹路和暗金灰黑的杂色像两群厮杀的毒蛇,在通透的剑体里翻滚、绞缠、彼此吞噬。剑柄末端那截残骸死死嵌着,表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每道裂缝里都迸出刺目的光,光里裹着混乱暴躁的震颤,震得女子整条右臂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胛,筋络凸起,皮肤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青黑。
她在对抗。
对抗残骸里那股要把她剑、把她人、甚至把眼前壁龛里那尊冰雕遗蜕都扯碎吞掉的狂躁。也在对抗自己血脉里,被冰雕气息引动的、如同潮汐般汹涌的共鸣与悲怆。
陆沉舟看见她裘氅下摆的冰晶纹路,亮得几乎要烧起来。银线绣的纹路活了,丝丝缕缕向上蔓延,爬过她的腰,缠上她的背,最后汇聚到她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背上,凝成一片复杂而古老的、与冰雕女子眉心印记同源的淡蓝色光纹。
光纹每亮一分,她握剑的手就稳一分,可脸色也更白一分,嘴角渗出的血丝,从鲜红变成暗红,又迅速冻成冰渣。
壁龛里,冰雕女子依旧安详。乳白光晕流淌,映着她宁静的眉眼和身前地上那柄短剑。短剑剑柄末端的温润金属块,在残骸疯狂挣扎的刺激下,也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月白色的微光。两团光——一暴烈一温润,一污浊一纯净——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地对峙、吸引、排斥。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沙。”
脚步声停了。
停在岔道口。
陆沉舟猛地扭头。
幽暗的岔道入口处,一具具石俑沉默地矗立,排成整齐的队列,堵死了来路。它们眼眶里的幽蓝火苗稳定燃烧,齐齐“望”向壁龛的方向,望向他,望向他背上的阿澈,最终,定格在冰宫女子手中那柄光芒混乱的长剑,以及剑柄末端剧烈挣扎的残骸上。
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在……判断?
最前列那具石俑,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石戈。戈尖并非指向他们,而是斜斜指向壁龛地面——那柄短剑。
仿佛在确认,在……朝觐?
冰宫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是对着陆沉舟,又像是对着壁龛里的冰雕:“霜痕古道,是上古冰魄修士所辟……亦是历代‘霜主’陨落前,选择‘冰魄守陵’的最终归处……”
她顿了顿,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捏得发白。
“这位先代霜主……坐化于此,以己身冰魄本源,镇守古道深处一道……连通‘归墟寒眼’的裂隙。”她的目光落向冰雕女子眉心那枚流转的印记,“她的佩剑‘寂霜’,剑柄所嵌,是当年从归墟寒眼边缘采得的‘冥寒铁精’,与我手中‘霜魄’剑的‘玄冰魄晶’……本是一体双生。”
一体双生?
陆沉舟心头剧震。所以残骸与短剑剑柄的金属块,才是真正的“同源”?所以它们会互相吸引,互相排斥?
“但这截残骸……”冰宫女子低头,看向剑柄末端那疯狂挣扎的黑色铁片,眼底掠过深深的忌惮与困惑,“它被人用混沌污血和某种极邪异的死寂之力污染、熔炼过……早已失了‘冥寒铁精’的纯净本性,变成了专克冰魄、甚至能引动归墟气息的……凶物。”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舟:“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
“嗡!!!”
短剑“寂霜”剑柄末端的温润金属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月白光芒!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冲散了壁龛内的乳白光晕,照亮了整个狭窄空间!光芒中,那柄古朴短剑竟自行从地上缓缓浮起,悬浮半空,剑鞘微微震颤,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
与此同时,冰宫女子手中的“霜魄”剑,剑柄末端的残骸也爆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光芒!暗金灰黑混杂的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剑身内冰魄纹路的封锁,甚至反噬向冰宫女子的手臂!
“噗——!”冰宫女子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还夹杂着细小的、灰黑色的冰碴!她整个人踉跄后退,几乎握不住剑!
而悬浮的短剑“寂霜”,在月白光芒达到顶峰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