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助……稳定……抑或……终结……”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星锚深处万年积压的痛苦与迷茫,沉甸甸地压在“灯塔”控制室每个人的心头。之前的紧张对抗、战术博弈带来的些许亢奋,此刻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稳定?怎么稳定?”K博士第一个打破沉默,挠着他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那玩意儿(指星锚)听档案馆的档案说,是个失败的实验残骸混合了好几个倒霉蛋的意识,痛苦得都快自爆了,还被‘编织者’当枪使。咱们连靠近都难,拿什么去稳定它?给它唱安眠曲?咱们的‘启明星’已经在唱了,效果……也就那样。”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理性:“从技术角度看,‘稳定’意味着需要修复或重新锚定‘星锚’破损的核心结构,平复其内部狂暴的痛苦信息流,并隔绝‘编织者’的干扰。这需要远超我们目前能力的技术和能量。档案馆这么多年都只是监控而非修复,足见其难度。”
陆明宇则更关注现实:“‘终结’呢?如果意味着帮助那些融合的意识彻底解脱、消散,我们是否有能力做到?又是否……有权这么做?那里面不只有痛苦和疯狂,可能还有像那个发出询问的清醒意识一样的、残留的理智或无辜者。”
林晓月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楚星玄身上:“无论是稳定还是终结,都意味着我们要更深入地介入‘星锚’的命运。这和我们之前被动防御、干扰‘编织者’的性质完全不同。我们……准备好了吗?星玄,你的能力,你的‘笔’,要如何书写这样一个……古老而痛苦存在的结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星玄身上。他是“文豪”,是月牙湾叙事力量的核心,是与“启明”信标联系最紧密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大程度上需要他来构思和主导。
楚星玄沉默着。他走到控制室的观察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空。脑海中,破碎星光信使最后的警示、档案馆档案里冰冷的描述、“星锚”痛苦洪流的狂躁、还有刚才那缕星光触须中传递出的清晰却沉重的询问……种种信息交织翻涌。
他知道,自己面临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战术选择,而是一个关乎存在意义、痛苦价值与解脱方式的根本性问题。他的“创作”,将直接影响到一个古老存在的最终形态。
直接回答“稳定”或“终结”都太轻率了。他们没有能力轻易做到前者,也没有权利轻易决定后者。
那该如何回应?
楚星玄的思绪飞快转动。他不是神,无法裁决一个存在的生死。但他是“叙述者”,或许可以……提供一个“选项”,一个基于理解的“可能性”。
他转过身,眼中逐渐有了焦距:“我们不能轻率地承诺‘稳定’,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也不能傲慢地决定‘终结’,因为我们不了解全貌,也无权审判。”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可以提供第三种选择:一个基于‘真实认知’与‘自我抉择’的‘可能性通道’。”
“什么意思?”陆明宇问。
楚星玄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通过‘启明’信标,向那个清醒意识,以及所有可能‘听’到的星锚内部意识,传递一份关于‘星锚’现状、‘编织者’意图、以及月牙湾立场的‘真实信息包’。这份信息包,要尽可能客观、清晰,不回避痛苦,也不粉饰危险。”
“我们要告诉它们:我们是谁(月牙湾守护者),我们观察到了什么(星锚的痛苦、不稳定、‘编织者’的谎言与企图),我们做了什么(设立信标试图沟通、干扰编织者),以及我们面临什么困境(无法轻易稳定,也无权决定终结)。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告诉它们,如果‘星锚’继续目前的状态,尤其是被‘编织者’完全操控,可能会导致自身的彻底倾覆,并给周边(包括月牙湾)带来灾难。”
“然后,我们将选择权交还给它们自己。”楚星玄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协助框架’:如果星锚内部的力量(包括那个清醒意识)能够凝聚起足够的、指向‘稳定’或‘有序终结’的共识意志,并向我们发出明确、可信的请求,那么,在力所能及且确保月牙湾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尝试提供有限的协助——比如,继续加强正面情绪共鸣支持,协助干扰‘编织者’,或者在最后关头,提供一个相对安宁的‘终结环境’。”
“但我们绝不替它们做决定,也绝不承诺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楚星玄强调,“我们只提供信息、有限的协助选项,以及一个基于尊重和诚实的对话渠道。剩下的,需要它们自己内部的斗争、觉醒和抉择。”
这个方案听起来有些理想化,甚至有些“天真”,但它避免了傲慢的裁决,也回避了无力承担的责任,将重心放在了“信息透明”和“辅助自主”上。
“这……相当于告诉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水有多深,旁边有谁在捣乱,我们可以扔个救生圈但绳子不够长,最终得靠他自己游过来或者……选择一种不那么痛苦的沉没方式?”K博士试图理解,“是不是有点……残酷?”
“但这是诚实的残酷。”陈启明思考着,“比虚假的希望或强加的‘拯救’更值得尊重。而且,这给了那个清醒意识,以及其他可能被蒙蔽的意识,一个基于真相进行判断和反抗的机会。信息本身就是力量。”
陆明宇权衡片刻,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在策略上是稳健的。我们不主动深入介入,不承担无法估量的责任,但保持了沟通和施加有限积极影响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它符合我们守护月牙湾的核心利益——化解迫在眉睫的威胁,而不必卷入一场我们无法掌控的、关于古老存在生死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