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明楼听清了,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试探,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占上风。
“那小姐对国共两党,又有什么看法?”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最是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湄若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目光望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党派之争,说到底是为了国家该走哪条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但无论哪条路,都该把日本人赶出去,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明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像错觉:“我个人觉得,有群人在吃糠咽菜,却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刻在骨子里,倒是比某些空喊口号的人,实在得多。”
明楼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竟然……偏向中共?这个信号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小提琴声渐渐收尾,餐厅里的谈话声清晰起来。
湄若端起酒杯,对着他举了举:“明先生,酒不错。”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些带着锋芒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明楼却知道,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不喜日本人,厌恶汪伪政府,看穿了明家的立场,甚至隐晦地表明了对中共的倾向。
这哪里是回答他的试探,分明是在警告他。
——我知道你的底细,也亮了我的态度。
别把我当棋子,不然,我会翻脸。
明楼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小姐说得是,这酒确实不错。”
他笑了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常和小姐一起品酒。”
“那得看明先生有没有诚意了。”湄若的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只收了爪子的猫,却依旧露着尖牙。
晚餐结束时,明楼坚持要送她回去。
轿车驶在雨后的街道上,车窗开了条缝,带着水汽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餐厅里的香水味。
“明先生不必试探了。”湄若忽然开口,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你我目标一致,暂时可以做朋友。但若是你想利用我……”
她转过头,目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警告:“我保证,你会后悔。”
明楼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女人,既有搅动风云的本事,也有玉石俱焚的底气。
轿车停在南华洋行的宅子门口,湄若推开车门,鞋跟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明先生,晚安。”她转身,笑容又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幻觉。
明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吩咐司机开车。
后视镜里,那栋宅子的灯火渐渐远去,他却觉得那扇紧闭的门后,藏着一头随时会醒来的猛兽。
这场晚餐,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也输得心惊胆战。
而湄若回到客厅时,白玛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见她回来,放下书笑道:“谈得怎么样?”
“还行。”湄若脱下披肩,语气轻松,“给了他点信号,省得他总把人当傻子。”
“明楼不是简单人物,你得小心。”
“放心。”湄若走到窗边,望着对面明家的灯火,唇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他若安分,大家相安无事。他若不安分……”
她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灵力,在空中轻轻一弹,化作道微光消失在夜色里。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道,棋子也能反过来吃掉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