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勒琼斯觉得自己正沉在海底最深处。
黑暗是有重量的,一层一层压下来,裹住他的四肢,灌进他的耳朵。意识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火苗时不时猛地跳一下。
他依稀记得救护车的尖啸,有人喊叫,有人大骂,颠簸的地面,失重的滚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移动着,却睁不开眼。
疼。
这是他能辨认出的第一个完整的感官信号,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么疼的,他被射中了三枪,马上就要死了,为什么还会疼呢?
所以,现在他在哪里?
气味先于意识抵达,淡淡的铁锈味,带着月光的冷和乳木香,以及一些微妙的火焰的味道。这气味像一只手伸进了喉咙深处,攥住了他下沉的意识,然后往上提。
一只手垫在他的后脑温,倒像是深秋的石板,或者是月光本身的温度。
狭窄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腕,素白的,宛如艺术品的手腕,上面多出一道划痕,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那道伤口里淌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干裂的唇上,顺着嘴角的缝隙渗进去。
他尝到了。
不是血——至少,不完全是他认知里的血。它比普通的血液更稠,在舌尖上化开的速度很慢,像是暴雨前云层的味道,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某种矿石被剖开之后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的气息。
萨勒琼斯的喉咙先意识一步动了——本能地吞咽,明明是没什么温度的液体,可每一口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温暖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身上的钝痛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疼痛也越来越明显。
眼皮终于有了力气,不再是虚合的状态,睁开的过程像是推开两扇生了锈的铁门,然后整个世界猛地涌入——路灯的橙黄色,巷子墙壁上涂鸦的模糊色块,以及,俯在他上方的那张脸。
萨勒琼斯知道拉莱耶是美的,超越性别的美,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但没有任何时候比得上这一刻来的......震撼。
那双灰色的双眸如同早春刚解冻的湖泊,灰蒙蒙的水汽氤氲着,冰层碎裂处透出底下极深的蓝。瞳仁是雾蒙的烟灰色,却在转动间有细碎的光,像冰棱折射的日色,冷冽又清透。
“萨勒亲,你醒啦。”
萨勒琼斯仔细地看着拉莱耶——他的眉骨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几分英气,下颌却收得柔和,不见棱角。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唇色极淡。当他抬眼望过来时,灰蒙的眼底忽然破开一道缝隙,露出深处翻涌的墨蓝,像湖泊终于挣脱了最后一层薄冰,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要溢出来,却又被他轻轻垂下的眼睫掩住。
......真是的,明知道他这副模样多半是演出来的,但还是——
“蓝...蓝胡子的地下室,其实我早就打开了吧。”萨勒琼斯忍着疼痛道:“你的血......如果这种功效暴露,你会比贝尔摩德更引人垂涎。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对只是利用对象的我暴露这种秘密?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什么东西呢。”拉莱耶见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在渐渐愈合,重新划出一道。
“不管你是什么,反正你救了我不是吗?”萨勒琼斯的意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胃里的暖意扩散到了四肢,伤口不再往外冒血,他甚至能感觉到撕裂的组织在愈合——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有人用极细的针线在皮肉之下穿行,酥酥麻麻的,带着痒。
虽然又划出一道新的伤口,但拉莱耶裂开的组织边缘又很快生出新的肉芽,它们交错,闭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