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二十五分,老赵站在三十七楼小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皮质笔记本。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五分钟。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眼底的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层。站在人工智能事业部这层明亮、现代,甚至有些“未来感”的走廊里,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科幻片场的老古董,浑身不自在。
门虚掩着。
老赵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林眠平静的声音。
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简洁的白色圆桌,四把椅子。林眠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不像话——尤其是在老赵这种连续熬夜一周的人眼里,这种松弛几乎带着某种“挑衅”意味。
“赵工,坐。”林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赵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林眠没急着说话,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谢谢。”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能看见远处CBD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亮得刺眼。
“林主任,”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我昨天给您发消息,其实没想清楚到底要问什么。就是觉得……太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疲惫深处挤出来的。
“我们组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上周数据掉得最惨,这周压力更大。新规定要求双审,架构师忙,一等就是一天。客户天天催,组长天天骂。我们想好好写代码,但根本没时间好好写——要么在等审批,要么在开会,要么在改那些因为等太久已经过时的需求。”
老赵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林主任,工具箱我们用了,会议模板填了,任务看板也更新了。但为什么……还是这么乱?还是这么累?”
他问完,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林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老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那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困惑和不甘——一个干了十几年技术、曾经相信“代码可以改变世界”的人,在面对一套僵硬流程时的无力和愤怒。
“赵工,”林眠放下茶杯,“你们组上周的会议记录,我看了。”
老赵愣了一下。
“每天三到四个会,平均每个会一小时十五分钟。”林眠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但有效讨论时间,平均只有二十七分钟。剩下的时间,在争吵责任归属,在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在等待某个迟迟不来的决策者。”
他顿了顿:“你们用了会议模板,但模板只记录了‘谁说了什么’,没有改变‘会议为什么而开’。模板成了形式,而不是工具。”
老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林眠说的,就是事实。
“还有代码双审。”林眠继续,“新规定要求组长和架构师双审,你们的做法是:写完代码,提交,等组长看;组长看了,再等架构师看。两个人是串联的,等完一个等另一个。”
他看向老赵:“为什么不试试并联?”
“并联?”老赵皱眉。
“对。”林眠说,“代码写完,同时发给组长和架构师。设定一个明确的反馈截止时间——比如,四小时内。如果超时没反馈,视为默认通过,责任由未反馈者承担。”
老赵眼睛瞪大了:“这……这行吗?架构师那么忙……”
“所以需要规则。”林眠说,“规则不是用来限制做事的人,而是用来约束不做事的人。如果架构师真的忙到连四小时看一段代码的时间都没有,那说明要么他的工作量不合理,要么这个审批环节本身就不合理——这时候应该调整的,是流程,而不是让写代码的人无限期等待。”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锋利。
老赵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他们永远在等?为什么等的人总是理直气壮,而被等的人总是焦头烂额?
“可是……”老赵犹豫,“组长和代理总监那边,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数据。”林眠调出一份图表,“这是你们组过去一个月代码提交后的平均等待时间:组长审批平均1.8天,架构师审批平均2.3天。一个紧急bug,光等审批就要等四天。”
他把平板转向老赵:“把这个数据拿给你们组长看。问他:如果我们能把等待时间从四天缩短到四小时,同样的项目,我们能提前多少天交付?客户满意度能提升多少?团队加班能减少多少?”
老赵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数据,他每天都身处其中,但从没这样清晰、冰冷地摆在面前过。
“但是……”他还是有顾虑,“就算组长同意了,架构师那边……”
“那就一个一个来。”林眠说,“先从组长开始。用数据说服他,试行一周,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再拿着新的数据,去找架构师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认真:“赵工,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所有人坐在一起举举手就通过了。它是一点一点啃下来的。从一个最可能被说服的人开始,从一个最小的改变开始。”
老赵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敲出过上百万行代码,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但现在,这双手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敲代码,而是在写会议纪要,在填各种表格,在等永远等不到的审批。
“最小的改变……”他喃喃道,“从哪里开始?”
林眠想了想,问:“你们组午休吗?”
老赵愣了一下,苦笑:“午休?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名义上是午休时间。但实际呢?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赶工,要么在吃外卖的时候还要盯着屏幕改bug。能趴桌上眯十分钟,就是奢侈了。”
“那就从这里开始。”林眠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这半个小时,雷打不动,用来午休。”
“可是活干不完……”
“活永远干不完。”林眠打断他,“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连续熬一周,下午的编码效率是多少?错误率是多少?如果午休半小时,下午效率提升10%,错误率降低15%,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老赵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以他现在的状态,下午写代码,至少要多花20%的时间调试低级错误。如果午休能让他清醒一点……
“就半个小时?”他问。
“就半个小时。”林眠点头,“不要求睡着,就闭眼,放松,什么也不想。如果睡不着,就听点轻音乐,或者单纯发呆。但前提是——离开工位,离开屏幕,离开工作。”
老赵咬了咬牙。
“好。”他说,“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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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技术部后端三组工区。
空气里弥漫着外卖的味道——麻辣烫、黄焖鸡、酸菜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加班餐”气息。大部分人还在对着屏幕敲代码,或者匆匆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
老赵保存了代码,关掉屏幕,站起身。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工区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工位的小王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鸡翅:“赵哥,去哪?”
“午休。”老赵说。
小王愣住了:“午……午休?”
“嗯。”老赵拿起水杯,“半小时。”
他走向休息区——那是工区角落里用几盆绿植勉强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摆了两张简易沙发,平时基本没人用,沙发上堆着一些杂物和过期杂志。
老赵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坐下。
工区里,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那么一丝……看傻子似的怜悯。
老赵没管。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耳边传来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压低声音的讨论声、外卖包装袋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平时他早就习惯了,甚至会自动屏蔽。但此刻,当他刻意去“休息”时,这些声音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还是那些代码,那个卡了两天的bug,那个催命的客户,那个骂人的组长。
根本放松不下来。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手机:十二点零三分。
才过了三分钟。
他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这次他试着按照林眠说的——不去想“我要放松”,而是任由思绪飘荡。飘到哪算哪。
他想起了儿子。那个五岁的小家伙,昨天得了画画奖,想给他看,但他加班没回去。儿子画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家三口手牵手?老婆发来的照片他都没来得及仔细看。
他又想起了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多岁,对技术充满热情,可以为了一个算法优化熬通宵,第二天还精神奕奕。现在呢?熬一夜,三天缓不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老赵感觉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不是真的远了,而是他的注意力不再聚焦在那里。他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代码、需求、deadle,也慢慢沉淀下去。
一种久违的平静,像温暾的水,慢慢漫上来。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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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赵哥!”
老赵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