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十五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十五分钟,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突然全屏弹出一条加粗通知:
【重要】关于近期工作效率波动问题的专项调查通知
通知正文措辞严谨,带着一股公文特有的冰冷感:
“为全面评估‘健康高效工作模式’试点推广以来的实际影响,厘清近期部分团队工作效率波动的根本原因,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成立专项调查组。”
“调查组由人力资源部、质量管理部、信息技术部联合组成,将采用数据回溯、人员访谈、流程审计等方式,对试点团队及相关协作部门进行为期一周的深入调研。”
“调研期间,请各部门及员工积极配合,如实提供所需信息。调查结果将作为公司后续管理决策的重要依据。”
通知最后附上了调查组成员名单——组长是质量管理部总监郑国栋,一个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以“铁面无私”“数据说话”着称的老派管理者。组员名单里,有几个名字让很多人心里一沉:人力资源部的绩效经理、信息技术部的系统安全主管、还有……王主管。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坐在工位前吃早餐的小李手一抖,半根油条掉在了键盘上。
“我靠……”他盯着屏幕,喃喃道,“这他妈……是来真的啊。”
办公区里,早起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皱眉,有人不安地交换眼神,有人干脆关掉通知继续工作,但敲键盘的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林眠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工位,而是走到窗边的茶水台,慢条斯理地往茶杯里加了颗枸杞。透过窗户的反光,他能看到身后工区里那些投来的目光——有担忧,有期待,也有几道幸灾乐祸的冷光。
“眠哥,”小李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看到了吗?”
“嗯。”林眠吹了吹茶上的热气。
“郑国栋带队,还有王主管……这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小李急得额头冒汗,“说什么‘全面评估’,其实就是来找茬的。数据回溯?他们肯定专挑那些下滑的数据说事!”
林眠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
“眠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小李更急了。
“说什么?”林眠终于转过头,看着小李,“通知发了,调查组成立了,流程启动了。我们能做的,就是配合。”
“可是——”
“没有可是。”林眠打断他,“回去工作。工具箱推广照常进行,培训预约正常安排。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让小李都有些恍惚——就好像那封通知不是针对他们的一样。
小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垂头丧气地走回工位。
林眠站在原地,又喝了口茶。
茶很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回甘清冽。
他知道调查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正式。
郑国栋……这个人他听说过。五十多岁,早年是国企质量部门的,后来跳槽到这家公司,一干就是十五年。他最大的特点是认死理,只相信“客观数据”和“标准流程”,最讨厌“不确定因素”和“模糊地带”。在郑国栋眼里,林眠这套“睡眠工作法”,大概就是最典型、最无法容忍的“模糊地带”。
至于王主管……他在调查组里,目的不言而喻。
林眠放下茶杯,走回自己工位。
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前台小王,声音紧张:“林主任,调查组的人来了,说要先看一下你们办公区的环境。郑总监亲自带队,已经到电梯口了。”
“好。”林眠放下电话,站起身,对团队成员说,“调查组来了,大家正常工作,不用特意表现。”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整齐,很规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
郑国栋今年五十三岁,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人力资源部的绩效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信息技术部的系统安全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着专业的设备包;王主管走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视工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还有一个人林眠不认识——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工具,胸前挂着“质量管理部见习调查员”的工牌。
一行五人,在工区入口停下。
郑国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区域,从工位的摆放,到墙上的白板,到每个人的着装,到桌上的物品——那盆绿萝,那个卡通水杯,那本摊开的闲书。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主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打扰了。按调查计划,我们需要对试点团队的工作环境做基础评估。”
“郑总监请便。”林眠点头。
郑国栋没有客套,直接开始工作。
他示意那个见习调查员:“小周,测一下这个区域的面积、工位间距、光照强度、噪音分贝。记录。”
“是。”小周立刻行动起来,拿出激光测距仪、光照计、噪音计,开始测量。
郑国栋自己则走到工区中央,环视四周,然后问林眠:“林主任,你们团队的工作时间是?”
“朝九晚六,午休一小时。”林眠回答。
“实际呢?”
“基本如此。”
“基本?”郑国栋推了推眼镜,“有没有具体数据?比如平均下班时间、加班时长分布?”
“系统里有记录。”林眠说,“我们可以调出来。”
“我们会调。”郑国栋语气平淡,“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团队有没有明确的工作规范?比如着装要求、桌面物品摆放标准、工作时间内的行为准则?”
这个问题问得很细,细到有些刁难。
林眠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们鼓励专业、整洁、高效,但没有制定过具体的着装或物品摆放标准。至于行为准则——聚焦工作,减少干扰,互相尊重。”
“聚焦工作。”郑国栋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小李桌上那个巨大的二次元手办上,“包括这些……个人物品?”
“只要不影响工作,我们尊重个人偏好。”林眠说。
郑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身后的绩效经理,已经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接下来是更具体的检查。
郑国栋随机走到几个工位前,询问工作内容、查看电脑屏幕(当然只是看是否在工作状态)、询问任务进度。问题都很专业,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当走到老赵昨天午休的那张沙发旁时,郑国栋停下脚步。
“这里,”他指着沙发,“是用来做什么的?”
“休息区。”林眠说,“员工午休或短暂放松用。”
“午休……”郑国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按照公司规定,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这个时间点,这里有人使用吗?”
“没有。”
“那平时使用频率呢?”郑国栋看向小周,“记录一下这个区域的面积,算一下占工区总面积的百分比。”
“是。”
王主管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但话里有话:“郑总监,您可能不知道,这张沙发最近可是‘明星区域’。有人在这里午休了二十分钟,下午就解决了一个卡了两天的技术难题——这事儿在技术部都传开了。”
郑国栋转头看向他:“具体是谁?什么时间?解决了什么问题?”
王主管报出了老赵的名字、时间、项目信息。
郑国栋点点头,对绩效经理说:“记下来。后续访谈时重点了解。”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郑国栋站在工区中央,对林眠说:“林主任,今天只是初步环境评估。接下来一周,调查组会进行数据分析和人员访谈。请你们团队做好准备。”
“好。”林眠点头。
“另外,”郑国栋顿了顿,“为了方便调查,我们需要在你们工区安装几个环境监测设备——不涉及隐私,只采集噪音、光照等物理数据。可以吗?”
这个问题很敏感。
如果拒绝,显得心里有鬼。如果同意,就等于允许调查组在自己地盘上安“监控”。
林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但设备型号和采集范围需要明确,数据用途需要说明。”
“当然。”郑国栋说,“所有细节都会书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