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内部人员泄露概率>外部黑客”。
“第三,谁有动机?为钱。谁能接触到钱?王主管的侄子王明,最近刚买了车,朋友圈晒的都是奢侈品。一个技术助理,月薪一万二,哪来的钱?”
写下:“异常消费暴露动机”。
“第四,权限。王明不该有完整权限,但日志显示他有。谁给他提的权限?王主管。为什么?‘项目紧急需要’。什么项目需要助理有完整权限?没有这样的项目。”
写下:“权限异常指向操作者”。
林眠放下笔,转身看着苏早。
“把这些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我只需要顺着这条链,去找证据——而证据,都在公司的系统里。访问日志、权限记录、人事档案……我只是用所有人都能访问的信息,得出了所有人都该得出、却没人去想的结论。”
苏早盯着白板,盯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
“不。”她说,“不对。”
“什么不对?”
“你的逻辑是对的。”苏早抬头看他,“但你的执行速度不对。从代码泄露被发现,到我叫你来办公室,总共不到三小时。在这三小时里,你要面对王主管的指控,要承受我的质疑,还要在脑子里完成这么复杂的推理,然后找到具体的证据线索——”
她顿了顿。
“这不可能。除非你的大脑能并行处理多个复杂任务,除非你的记忆像计算机一样精准,除非你的直觉……准得不像人类。”
林眠沉默。
窗外,雨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依然阴沉,但隐约能看见云层裂开的缝隙,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所以你认为,”林眠缓缓开口,“我的方法,是某种……个人玄学?”
“是。”苏早点头,眼神锐利,“你可以做到,是因为你有某种……天赋。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力。但这种方法,不可复制,不可推广。你的小组能高效工作,不是因为你教了他们什么科学方法,而是因为你在——你用自己的能力,弥补了他们的不足,解决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红色文件夹。
“林眠,我承认你很厉害。你能在睡梦中发现并购案的隐藏债务,能在一小时内揪出内鬼。但这些东西,你能教给别人吗?你的组员,能学会‘睡觉时想通复杂问题’吗?能学会‘看一眼日志就推理出完整犯罪链’吗?”
她看着林眠,眼神复杂。
“你不能。因为这是你的个人玄学——一种只有你能用,但无法传授给别人的能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雨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柔的风声。窗外的城市开始清晰,雨水洗过的玻璃外,高楼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林眠站在那里,看着苏早。
看着这个聪明的、敏锐的、疲惫的女人。
她说对了,也说错了。
对的是,他确实有“能力”——睡眠系统给的灵感碎片。错的是,这能力并非完全不可复制。高效工作的方法,科学作息的原则,深度工作的技巧……这些,都是可以教的。
但那些“灵感碎片”呢?
那些在睡眠中自动拼凑的信息,那些凭空浮现的线索,那些近乎直觉的判断——
那些,他教不了。
“所以,”林眠终于开口,“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苏早合上文件夹,“你可以继续留在公司。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工作。但不要试图‘传染’别人——因为你传染不了。你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失败,因为你做到的,他们永远做不到。”
她走到林眠面前,递给他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特别顾问——独立工作模式”。
“从今天起,你升为特别顾问。”苏早说,“直接向我汇报。你可以不参加部门会议,不遵守考勤制度,不接受任何人的管理。你只需要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那些最难的、最紧急的、别人解决不了的任务。”
她顿了顿。
“相应的,你的薪资翻三倍。奖金另算。但条件是——”
她看着林眠的眼睛。
“别再教别人‘你的方法’。因为那不是方法,是天赋。而天赋,只会让没有天赋的人感到绝望。”
林眠接过那张纸。
纸张很轻,但上面的字很重。
他看着“独立工作模式”那六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努力想证明,高效工作、好好睡觉是一种可以推广的科学方法。
结果公司给他的回应是:不,那是你的个人玄学。我们把你供起来,给你钱,给你自由,但请你离普通人远一点——别让他们看见,人和人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窗外,云层彻底裂开了。
一束阳光刺破阴霾,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像破碎的镜子。
林眠抬起头,看着那束光。
然后他笑了。
“苏总,”他说,“您知道吗?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和三百年前那些说‘地球是宇宙中心’的人,一模一样。”
苏早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看见太阳东升西落,就坚信太阳绕着地球转。”林眠看着手里的纸,“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个事实——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违背了他们的常识。所以他们说,哥白尼是异端,是疯子,是在传播危险的邪说。”
他抬起头,看着苏早。
“您看见我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就认定这是‘个人玄学’,是‘不可复制的天赋’。您不愿意相信,这可能只是因为……我比其他人,更早地接受了某种科学事实。”
“什么科学事实?”
“睡眠是生产力的一部分。”林眠说,“休息是创造力的源泉。高效工作不是靠堆砌工时,而是靠专注、方法、和清醒的大脑。这些,都是可以学习、可以训练、可以复制的。”
他顿了顿。
“但您选择不相信。因为如果相信了,就意味着您过去五年所有的拼命、所有的熬夜、所有的自我压榨……都是错的。意味着您为了成功付出的一切代价,本可以不必付出。”
苏早的脸色变了。
“所以您把我供起来。”林眠举起那张纸,“给我高薪,给我自由,然后把我隔离起来。这样,您就不用面对那个让您恐惧的问题:如果林眠是对的,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办公室里,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金色的光斑落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苏早站在那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林眠,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看着他说出那些她不敢想、不敢承认的话。
许久。
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眠。
“出去吧。”她说,声音很轻,“顾问合同,下午法务部会发给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办公室了。在家工作,或者……随便你去哪。有任务,我会找你。”
林眠看着她的背影。
单薄,挺拔,孤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早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雨水洗净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行人重新走上街头,车流开始移动,生活继续。
而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累。
她想起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三点。她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忽然模糊,不得不停下来,闭眼休息的那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
只是呼吸。
只是存在。
而那种感觉……竟然有点……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心理医生,李医生。
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放下手机,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份红色文件夹。
然后她把它推开了。
推到桌角,推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关于调整部门工作模式的初步设想”。
她敲下第一个字。
然后又删掉。
重新写:
“关于学习如何睡觉的……可行性研究。”
窗外,阳光正好。
城市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慢慢苏醒。
而在楼下的街道上,林眠走出大楼,抬头看了看天。
晴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我不在办公室了。但小组照常运转。记住我说的三条:聚焦、深度、休息。有问题,随时找我。”
点击发送。
他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轻快。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阳光刺破乌云。
就像种子破土而出。
就像……一场温柔的传染。
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