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第五声时,电话接通了。
“苏总。”林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清晰,听不出情绪。
“林眠,”苏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司……出了点事。”
“我知道。”林眠说,“‘蓝天科技’的人来了,要一周内看到全新的算法架构。”
苏早愣住了:“你怎么——”
“小李给我发了消息。”林眠说,“他现在很慌,问我该怎么办。”
苏早闭上眼睛。
是啊,小李是林眠带出来的人。出事的第一时间,自然会找他。
“所以,”她问,“你有办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眠说:“有。”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办法?”
“给我三天时间。”林眠说,“我需要技术部的完全配合,需要访问公司所有历史项目的算法库,需要……绝对安静的思考环境。”
“可以。”苏早立刻说,“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林眠说。
“什么?”
“苏总,”林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做到了,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请您……认真听我说一次。关于工作,关于睡眠,关于……您的团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早的手指收紧。
她想拒绝,想说我不需要你的说教,想说我是副总裁你是员工——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好。”
“那我现在去公司。”林眠说,“一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苏早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条,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李医生的话:慢慢减速。
可她的人生,从来只有加速,加速,再加速。减速?那会翻车的。
但也许……也许这一次,她真的该试试,踩一下刹车。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为了……听听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小时后,林眠推开了技术部的大门。
张经理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林顾问,苏总都交代了。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眠扫了一眼技术部的大办公室。
几十个工位,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亮着两三块屏幕,代码在黑色背景上滚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不少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从代码泄露被发现到现在,很多人没合过眼。
“张经理,”林眠开口,“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
“什么?”张经理愣住了。
“停下。”林眠重复,“全部人,离开工位,去休息区。喝水,吃东西,聊天,干什么都行。但不要碰电脑,不要想代码。”
技术部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不满:“我们现在哪有时间休息!一周要重写架构!”
“就是!得抓紧每一分钟!”
林眠走到办公室中央,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现在的大脑状态,写出来的代码只会是垃圾。垃圾代码堆得再多,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架构。”
他看向张经理:“让他们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我们开会。”
张经理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都听林顾问的!所有人,休息一小时!”
人群骚动,但陆续有人站起来,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向休息区。
林眠走到一个年轻程序员的工位前。
屏幕上,代码写得密密麻麻,但林眠一眼就看出问题:变量命名混乱,函数嵌套过深,注释全是“TODO”和“FIXME”。
“你多久没睡了?”林眠问。
程序员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昨晚……通宵了。想赶紧把漏洞补上。”
“通宵写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林眠指着屏幕。
程序员的脸色变了:“你——”
“我不是在批评你。”林眠说,“我是在说一个事实:疲劳状态下的大脑,写不出好代码。你现在应该去睡一觉。”
“可是时间——”
“去睡。”林眠打断他,“这是命令。”
程序员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关掉电脑,走向角落里的行军床——技术部常备的,给通宵加班的人用。
林眠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对张经理说:“带我去看历史算法库。”
一小时后,技术部会议室。
所有人都回来了,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至少眼睛里有了点光。
林眠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过去一小时,我看了公司过去五年所有的算法项目。”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太喜欢‘堆砌’了。”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金字塔。
“每次遇到新需求,我们就在原有算法上打补丁,加模块,叠逻辑。一层又一层,最后金字塔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积木塔——看起来很高大,但只要抽掉底下某一块,整个就塌了。”
他看向台下:“这次泄露的算法,就是典型的‘积木塔’。核心逻辑是七年前写的,后面加了十七层补丁。每一层补丁都是为了解决特定问题,但没人想过:这些补丁之间,会不会互相冲突?会不会留下新的漏洞?”
张经理点头:“确实……这些年项目太赶,都是急着上线,没时间重构。”
“所以现在,”林眠说,“我们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重建’。从地基开始,重新设计。”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简洁。模块化。可验证。
“新架构的三个原则。”他说,“第一,简洁。每个功能模块,代码行数不超过五百行。超过就拆。”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第二,模块化。每个模块独立封装,只通过标准接口通信。一个模块出问题,不会影响其他模块。”
“第三,可验证。每段代码都要有对应的测试用例,覆盖率必须达到90%以上。”
他放下笔,看向众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一周时间,要推翻重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是觉得‘时间不够’?为什么总是要‘赶工期’?”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们的工作方式错了。”林眠说,“我们以为‘加班’就能抢出时间,但实际上,疲劳工作只会降低效率,增加错误,最后花更多时间去debug。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刺眼,但温暖。
“从今天开始,技术部调整工作节奏。”林眠转身,“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是核心工作时间。这六个小时里,所有人专注写代码,不被打扰。其他时间,休息,运动,吃饭,睡觉。”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一周时间本来就不够!”
“就是!还得按时下班?”
林眠等议论声平息,才开口:“我问你们:如果现在让你们连续工作七天,每天十六小时,你们能写出什么样的代码?错误百出,漏洞无数,最后还是要返工。那为什么不换种方式——每天高效工作六小时,头脑清醒,写出质量过关的代码,一次通过?”
他看向张经理:“张经理,您带团队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是十个疲劳的人干一周效率高,还是十个清醒的人干三天效率高?”
张经理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次,团队通宵赶工,最后交出一堆bug,又要花更多时间去修。想起有程序员因为长期加班得了抑郁症,不得不离职。想起那些因为疲劳导致的低级错误,让项目延期,让客户不满。
“林顾问,”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这需要改变太多东西。大家的习惯,公司的文化,客户的预期……”
“那就从今天开始改变。”林眠说,“就从这个项目开始。我们赌一把:用全新的工作方式,做全新的架构。如果成了,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如果败了——”
他顿了顿。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不是困在旧的循环里,一遍遍重复同样的错误。”
会议室安静下来。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终于,有人举手:“我……愿意试试。”
是那个通宵的程序员。他睡了一小时,现在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一些。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张经理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好。就按林顾问说的做。从今天开始,技术部……换种活法。”
会议结束后,林眠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他看见了苏早。
她靠墙站着,手里端着杯咖啡,但没喝。显然,她在外面听了很久。
“苏总。”林眠点头。
苏早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缓缓开口,“就是你的‘方法’?”
“是。”林眠说,“但您早上说,这是‘个人玄学’,不可复制。”
“那现在呢?”苏早问,“你觉得能复制吗?”
林眠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苏早手里的咖啡,看着她的黑眼圈,看着她紧绷的肩膀。
然后他说:“苏总,您知道您的团队,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更多的咖啡,不是更狠的deadle,不是更严厉的惩罚。”林眠一字一句,“是休息。是睡眠。是……被当成人,而不是机器的权利。”
他走近一步。
“您说我的方法不可复制。但您知道您的方法复制出来的是什么吗?”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病人。”林眠说,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您的团队里,有人晕倒在会议室,有人得了抑郁症,有人因为长期失眠在吃抗焦虑药,有人每天靠五杯咖啡撑到凌晨。他们都在生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而您,苏总,您也在生病。”
苏早的手指颤抖,咖啡杯里的液体荡起涟漪。
“您复制出来的,是一群病人。”林眠看着她,“一群用健康换业绩,用生命换KPI的病人。他们也许能暂时产出漂亮的数字,但代价是什么?是猝死的风险,是破碎的家庭,是再也回不来的健康。”
他顿了顿。
“而您问我,我的方法能不能复制。我能告诉您的是:能。但它复制出来的不是病人,是健康的人。是能高效工作,也能好好生活的人。是下了班会去跑步、会陪家人、会看场电影、会睡个好觉的人。”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的办公区传来模糊的键盘声,但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早看着林眠,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清澈和坚定。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深褐色的液体,苦的。
她忽然觉得恶心。
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恶心。
她走到垃圾桶旁,把整杯咖啡倒了进去。
黑色的液体消失在白色垃圾袋里。
然后她转身,看着林眠。
“一周后,”她说,“如果新架构做出来了,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慢慢跟我说,你的方法。”
林眠点头:“好。”
苏早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但这一次,没有那么急促了。
林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傍晚时分,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很美。
他想,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从这个走廊,从这个团队,从这个喝倒了咖啡的女人开始。
慢慢来。
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