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苏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文档。
第一份,是小李这七天发来的观察记录,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描述:
“day 1, 08:55-09:15: 林顾问到公司后没有立刻工作,先给绿植浇水,站在窗边看风景。”
“day 2, 10:30-10:45: 离开工位去楼梯间散步,空手,没带手机。”
“day 3, 14:20-14:50: 在休息区泡茶,慢慢喝完一壶,期间在看一本纸质书。”
“day 4, 11:00-11:30: 趴在桌上……疑似睡觉?(距离较远,不确定)”
“day 5, 15:10-15:40: 又去散步,这次走了三层楼梯,回来后站在窗前发呆。”
“day 6, 09:40-10:10: 在纸上画画,不是工作相关,像是……涂鸦?”
“day 7, 13:00-13:30: 午休时间结束后,没有立刻工作,在茶水间和保洁阿姨聊天。”
每一条后面,小李都标注了大致时长。苏早用计算器加了一下,七天里,林眠“非工作状态”的时间——包括发呆、散步、喝茶、聊天、疑似睡觉——累计达到了14小时37分钟。
平均每天超过两小时。
而根据公司规定,全职员工每天标准工作时间为8小时。也就是说,林眠有超过25%的时间,看起来“没有在工作”。
第二份文档,是技术部这七天的工作进度报告。
用红色标注的数据格外刺眼:
“新架构总体完成度:94%”
“核心模块全部通过测试”
“性能指标:延迟降低89%,资源占用降低42%”
“预计交付时间:比原计划提前2天”
第三份文档,是苏早自己这七天的记录。
她严格按林眠给的作息表执行:准时上下班,不喝咖啡,午休,晚上九点上床。七天里,她有五天睡了超过七小时,心悸发作次数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一次,头痛几乎消失。
工作效率……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数据:
“董事会汇报材料:原计划3天,实际1.5天完成”
“q3预算核对:错误率从往年的8%降到1.2%”
“会议效率:平均时长缩短35%”
“邮件处理速度:提升40%”
三份文档,三个事实:
1. 林眠每天花大量时间“不工作”。
2. 他负责的项目进展神速,质量优异。
3. 按照他的方法,她的工作效率也显着提升。
这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悖论。
苏早盯着那些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窗外是阴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昏暗,那些打印纸上的字在阴影里微微发亮。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小李。
“苏总。”小李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七天他像个私家侦探一样观察林眠,心理压力不小。
“最后一天,”苏早说,“我要更详细的数据。从林眠早上到公司开始,每分钟在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可是苏总……”小李迟疑,“林顾问已经发现我在观察他了。昨天他主动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记录他的作息。”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笑。”小李说,“说‘记录得还挺详细’。然后他说,如果我想学,可以直接问他,不用偷偷摸摸。”
“你怎么说?”
“我……我说是苏总让我……”小李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一时紧张就说漏嘴了。”
苏早闭上眼睛。
被发现了。
也好。
“今天继续观察。”她重新睁开眼睛,“不用隐蔽了,就正常看。我要知道他这一天到底怎么过的——从第一个动作到最后一个动作。”
“是。”
挂断电话,苏早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早高峰已经过去,车流稀疏。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摆。
她想起昨晚,自己九点就上床,却失眠到十一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如果林眠的方法真的这么有效,为什么全世界的公司都不这么做?为什么“加班文化”依然是主流?为什么那些拼命工作的人,反而升职更快、赚得更多?
她找不到答案。
手机震动,是林眠发来的消息。
这七天,他每天准时在三个时间点给她发消息:早上七点(今日安排),中午一点半(下午安排),晚上七点(睡前提醒)。内容简单直接,像程序指令。
今天的消息和往常一样:
“day 8:
1. 早餐建议:燕麦+鸡蛋+水果
2.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深度工作时段(处理最重要的事)
3. 午休必须离开工位
4. 下午三点到四点:思考时间(不处理具体事务)
5. 六点准时下班
6. 今晚可以尝试睡前阅读,不超过20分钟”
苏早盯着“思考时间”这四个字。
思考时间?
在工作时间里,专门留出一个小时“思考”,而不是“做事”?
她想起小李记录里那些“发呆”“散步”“喝茶”的时间段。
难道那些时间……就是林眠的“思考时间”?
她回复:“‘思考时间’具体指什么?”
几秒钟后,林眠回:“就是思考。不做事,不想具体问题,只是让大脑自由运转。”
“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林眠回,“大脑需要空闲时间来建立连接,产生灵感。一直塞满信息,它只会重复已有的模式。”
苏早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苏总?”助理看见她,有些惊讶——这个时间她通常不会离开。
“我去技术部看看。”苏早说,“有事打电话。”
技术部在十六楼。电梯下行时,苏早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
脸色比七天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她眼里有一种困惑——那种原本坚信的东西被动摇后的困惑。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
技术部办公室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键盘声,但不像以前那种密集、急促的敲击,而是有节奏的、间歇性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大部分人都坐在工位上,专注地看着屏幕。但气氛很松弛——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桌上放着茶杯,有人偶尔站起来伸个懒腰。
靠窗的位置,林眠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鸟飞过,他的目光追随着鸟,直到它们消失在楼群后面。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苏早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按照小李的记录,这个时间通常是林眠的“散步时间”。但他今天没有散步,只是……站着看窗外。
她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林眠只做了三件事:
1. 继续看窗外(10分钟)
2. 转身倒了杯水(1分钟)
3. 重新站回窗前,这次是闭着眼睛(4分钟)
然后他回到工位,坐下,戴上降噪耳机,开始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