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苏早推开办公室门,手里端着今天第三杯黑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般的膜。她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苦,涩,带着速溶咖啡粉特有的化学感。但她需要这个。需要咖啡因刺激她即将断电的大脑,需要那熟悉的苦味提醒她还在工作,需要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安全感。
对,安全感。
像烟民依赖尼古丁,像酒鬼依赖酒精。她知道咖啡对睡眠不好,知道喝多了会心悸、手抖、胃痛。但她更知道,没有咖啡,她撑不过下午四点的困倦,撑不过连轴转的会议,撑不过那些需要她保持绝对清醒的时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车流缓慢移动。一切都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想起早上那个会议。
想起林眠在白板上画出解决方案时,那种轻松得像在写小学生作业的姿态。想起他说“三天就够了”时,会议室里那些震惊、怀疑、最终转为敬佩的眼神。
想起他回到座位后,继续看着窗外的云。
好像刚才解决的不是一个可能让项目延期两周的难题,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松?
为什么她每天喝三杯咖啡、失眠到凌晨、心跳过速,才能勉强维持运转,而他睡足八小时、准时下班、甚至开会时“神游”,却能交出那样的成果?
这不公平。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公平?在职场上谈公平?
她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凉的咖啡更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她没回头。
门推开,脚步声很轻。
她以为是助理,正准备交代工作,却闻到了一股……奶香味?
温热的、清淡的、带着一点蜂蜜甜味的奶香。
她转过身。
林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口冒着微微的热气,奶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林顾问?”她有些意外。
林眠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总,”他说,“咖啡换这个试试?”
苏早低头看杯子。
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很光滑,没有奶皮,应该是刚热好的。杯沿很干净,没有咖啡渍,是新的杯子——或者,是特意洗过的。
“这是什么?”她问。
“温牛奶。”林眠说,“加了一小勺蜂蜜。温度在45度左右,不烫,但足够温暖。”
苏早盯着那杯牛奶,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噪音隔着玻璃,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牛奶杯里热气缓缓上升的轨迹。
“我不喝牛奶。”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乳糖不耐。”
“这是舒化奶。”林眠说,“处理过了,乳糖含量很低。而且量不多,就200毫升,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查过你的体检报告——三个月前那份。上面没写乳糖不耐,只写了‘建议减少咖啡因摄入’。”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查了她的体检报告?
当然,作为特别顾问,他有一定的权限。但查体检报告……
“你——”
“只是确认安全性。”林眠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如果真有乳糖不耐,我会换成豆浆或者杏仁奶。”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查看上司的体检报告、然后根据报告内容送来一杯合适的饮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早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简单的深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脸上没有熬夜的痕迹,眼睛清澈得像刚睡醒。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眼圈发黑、靠咖啡续命的人相比,他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高中生。
但就是这个“高中生”,闭眼7秒就能解决技术难题,匿名在论坛里帮助失眠者,现在还端来一杯温牛奶,建议她换掉咖啡。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管我喝不喝咖啡?”苏早说,“这是我的习惯,我的选择。而且咖啡有用——它能让我保持清醒。”
“短期的清醒,透支长期的健康。”林眠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杯,“苏总,你今早的心率,平均是多少?”
苏早愣住。
“89。”林眠替她回答,“正常静息心率应该在60-70。89意味着你的交感神经系统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像一辆一直踩着油门的车。短期看是跑得快,长期看……发动机会烧坏。”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是平静地陈述医学事实。
苏早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要教我养生?要当我的健康顾问?”
“不。”林眠摇头,“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了指那杯牛奶。
“你可以继续喝咖啡,继续心跳过速,继续失眠,继续靠止痛药缓解头痛。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他顿了顿。
“或者,你可以试试这个。温牛奶里的色氨酸能促进血清素合成,帮助放松。45度的温度能让身体核心温度轻微升高,然后自然下降,诱发睡意。少量蜂蜜提供缓释能量,避免血糖骤降导致的夜间惊醒。”
他说得很专业,像在讲解一个技术方案。
“试试看。就今天下午。如果四点你还是困,可以再喝咖啡。但至少……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眠。”苏早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在乎?”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在乎她的睡眠?为什么在乎她的健康?为什么在乎她喝不喝咖啡?
每一次,林眠的回答都差不多:“因为你是领导,你的状态影响整个团队。”“因为健康的领导才能带领健康的公司。”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见过有人因为不喝牛奶而崩溃。”
他转回身,看着她。
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母亲。”林眠缓缓说,“她是个程序员,很厉害的那种。三十八岁就当上了技术总监,年薪百万,所有人都说她成功。但她每天喝五杯咖啡,每晚吃安眠药,周末靠酒精放松。四十二岁那年,她倒在办公室里,脑出血。送去医院时,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代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早能听出平静下的裂痕。
“她在IcU躺了十七天,最后走了。走之前,有一次短暂清醒,她抓着我的手说:‘儿子,别学我。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喝那么多咖啡。’”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天光暗下来,像是傍晚提前到来。
“所以我在乎。”林眠说,“不是在乎你,苏总。是在乎所有像她那样的人——那些以为拼命就能换来一切,最后用健康买单的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给你快感,因为它刺激多巴胺分泌。但多巴胺过后是更深的疲惫。真正的能量不来自刺激,来自……滋养。”
他把咖啡倒进垃圾桶。
黑色的液体消失在下水道口,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他拿起那杯温牛奶,重新放到她面前。
“试试看。就当是……给一个死去的人,一点迟来的安慰。”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早一个人,和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