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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熊审请谥(2 / 2)

“玄虚之谈!穿凿附会!强为之解!” 宗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顿足,脚下铺地的金砖发出沉沉的钝响。他脸上因为愤怒与骤然吸入的冷气交织而泛起病态的青光,指着太卜,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卜者知幽?焉能解王上之苦心乎?王上自承其咎,字字泣血,乞谥以自警子孙,此乃光明磊落之阳谋!吾等竟要曲解其意,以玄虚毁其至诚?!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情绪太过激动,一阵猛烈的呛咳骤然袭来,将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痛苦地弓起背剧烈地喘息,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前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颗狂跳的心脏按回胸腔。

“宗老息怒!保重贵体!” 大夫连忙上前半步,想要搀扶劝解,却被宗老带着怒意和倔强重重甩开。

殿角那方寸之地,瞬间只剩老宗正痛苦粗重的喘息声和太卜那隐含叵测又冰冷异常的沉默。圆胖大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混杂着忧虑、尴尬与深重的无措。围绕棺椁的沉重柏烟无声地流动,盘旋上升,将他们渺小的身影和那凝固不下、又陷入僵局的争执都包裹在里面。那争辩被浓烟裹挟着,在殿梁垂挂的朱红帷幕间纠缠缭绕,再也冲不开那压抑的穹顶,撞不开窗外沉沉压城的暮色与悄然笼罩的、越来越重的寒凉。

棺椁侧畔,子囊依旧垂手肃立,墨色的袍襟像凝固的寒夜,没有一丝褶皱。仿佛那片激烈而焦灼的争论只是缥缈的浮尘,一丝一毫都未能沾染他那身沉肃的黑袍,也未能扰动他深潭般的心境。他低垂的眼睫覆盖下的视线,只与冰冷的梓宫漆面相接。指尖似乎能感受到那楠木透过厚漆传来的微凉。他仿佛能穿透那厚厚朱漆黑饰之下躺着的身躯,触摸到某种早已逝去、却依然残存于世的沉重气息——不仅仅是鄢陵的箭伤,不仅仅是临终的悲鸣,更有三十载为君、在叔父权臣的阴影下、在强邻环伺的夹缝中、在吴国崛起的威胁里,那份如履薄冰的坚持,那份力图振作却屡屡受挫的不甘,那份对“德”近乎偏执的自省与苛求……

老臣们争执的声音在宗老的咳喘中陡然停了。殿内一时只余下柏烟无声燃烧的微响、铜漏单调的滴答,以及那老宗正兀自压制不住的、断续低微的呛咳,每一声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子囊缓缓抬起头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然力量,仿佛沉睡的火山正一寸寸挣开大地的束缚,即将喷薄而出。

他的目光不再是注视冰冷的棺木,而是穿透殿宇深邃的空间,投向殿外某个方向——那是供奉着楚国历代先王灵位、氤氲缭绕着无尽香火与先祖赫赫威灵的幽深祢庙所在。眼中凝聚起一片前所未有的沉凝风暴,那里有对逝者一生的深沉勘验,有对楚国未来命运的凛冽穿透力,更深埋着一种唯有执掌国柄者才能理解的、重逾千钧的责任——对历史负责,对社稷负责,而非仅仅对一个临终的承诺。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并不大,没有宗老的激愤,没有大夫的焦灼,更没有太卜的幽玄。那嗓音低沉,却有着金石撞击般的质地,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碾碎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自省而慎敏,寡人于王见之。”

字字句句,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块,撞击出坚硬而悠长的回响。殿角的三位大臣身体同时一僵,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他。大夫那圆胖的脸上是毫无掩饰的讶异,嘴巴微张;太卜青黑的面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骤然眯紧,闪烁着探究与不解的光芒;就连一直愤愤不平、咳喘不止的老宗正也猛地直起身子,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子囊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份震惊竟短暂地压住了咳嗽与怒意。

子囊的视线仍未收回,依旧锁定在那片不可见的、象征先祖威灵的祢庙虚空。那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矜慈而恤众,” 他继续说道,语调依旧沉稳如同度量律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亦于王见之。”

两句话,十三个字。像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寒流,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中卷起惊涛骇浪。自省慎敏?那是刻骨铭心、近乎残酷的自责,是鄢陵败后十年间如芒在背的惕厉!矜慈恤众?又分明是宽仁为怀、恫瘝在抱的气象,是面对臣下过失时偶尔流露的减省之心,是对“德”的另一种诠释! 这两副看似矛盾的面目,竟都凝刻于一人之身?而此人还曾在临终自请世间至恶之谥!

大夫张开的嘴忘了合上,太卜眉间拧起的疙瘩更深了,老宗正嘴唇嗫嚅着,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困惑,一时竟忘了言语。

子囊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那三位脸色各异、心神剧震的同僚。他的脸上依旧沉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那片风暴似乎沉淀了下来,凝聚成一片可以承载社稷江山重量的基石。

他清晰、明确地,掷下了那个字:

“宜曰:‘共’。”

“共?!”

“嗟??”

如同冬日里一道无声的霹雳坠于静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思绪!

大夫像是陡然被冰水泼了面门,发出一个变调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太卜那双阅尽卜象诡奇、能拆解“凶谥”为“神力”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掠过真切的、深重的茫然与不解。他捻着龟甲的手指顿住了,冰冷的玉质触感也无法平息心头的惊涛。那是卜筮完全失灵的错愕,是对所有既定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惊。

而那执拗的老宗正,像被人当胸猛击了一记重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白的须发在微颤中如同被凛冽朔风吹动的衰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犹如被扼住咽喉的“呃……呃……”声。他死死盯着子囊,那眼神里,是惊涛骇浪般的愕然,是不敢置信,更是被这突如其来、与“灵”“厉”毫无瓜葛、甚至仿佛从云端洒下日光的“共”字彻底搅乱了心神!片刻前还激烈扞卫信义的自诩,此刻被这个字重重敲打在心上,哑了火。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质问“信义何在?”,想反驳“此非王命!”,最终只是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如同搁浅的鱼,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大殿里陷入一片比先前更为诡异的死寂。连宗老的咳喘都暂时停息了,只有柏烟依旧固执地升腾。

“共……?” 那圆胖的大夫率先从失语状态里挣扎出来,喉间滚过一丝干涩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不自觉的重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正是。”子囊的声音依旧沉着如磐石落地,面对满室不解乃至隐含抵触的漩涡,他的目光坦然而深邃,开始铺陈那千钧之论,“谥法有训:‘既过能改曰恭’。”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王上毕生之憾,不正在于此?鄢陵兵戈饮血,丧师辱国,此诚过也!然其痛之深、其悔之切、其日夜惕厉以求自省之心,吾等皆亲见亲闻!壮盛之年,英气未堕,然身居尊位,何须自贬自污至此?此非虚饰,实为心之所痛已极!临终自请‘灵’‘厉’,自陈无地,非‘既过能改’之至诚至性乎?古之训诂,‘恭’与‘共’可通。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看到宗老灰败的脸上肌肉抽动,太卜眼中幽光闪烁,大夫则露出思索之色。子囊语调微微上扬,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熊审执政的核心:“然则,‘既过能改’之‘恭’,尚不足以概王上全德!”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时间迷雾,直指那漫长执掌楚国的三十个寒暑日日夜夜,“更有‘执事坚固’之义,存乎‘共’中!” 他的声音带着金石之质,“三十寒暑执鼎秉圭,心志如金石,操守固若城垣!其间多少次骤雨狂澜?庄王余烈之下,强晋虎视眈眈于北,新吴崛起胁逼于东;内有叔父专权,卿士倾轧;外有诸侯交伐,陈、郑、宋诸国叛服无常…… 王上何曾动摇?未尝见其懈怠国事,更未见其荒废典章!鄢陵之败痛入骨髓,尔后十年,励精图治,缮甲治兵,与民生息,联秦抗晋,虽未能复霸业之盛,然楚国根基未颓,宗庙社稷得全!此非‘执事坚固’以护佑荆楚者乎?此其二也!”

这番话如同洪流,冲开了大夫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边缘,眼神亮了起来。是啊,三十载风雨飘摇,楚国未坠,确需定力!

子囊的语调忽而变得更深沉,带上一种洞察幽微的郑重,如同品鉴稀世美玉:“且夫《诗》《书》有云:‘如圭如璧’,其质也温润,其形也刚正,其德也足以经纬天下!” 他直视着那口肃穆的梓宫,语气带着一种抚过厚重史册的虔诚,“寡人以为,王上其人……其内里如圭璧之温良蕴藉!纵逢外事之刚猛搏杀,骨脉间仍存不可折损之玉质!寡人尝有察,昔年处置有罪卿士,凡其情可悯、其行可原者,王上量刑常有存恤减省之心。即如子辛,虽侵伐小国以满私欲,然其伐陈亦为王命所允,王上初未深责,后杀之,实因其行过甚,危及社稷根本,非为王上性情暴虐。 此圭璧温润之性,何以谓之?” 他话音一转,目光灼灼,如同火炬照亮殿堂,一字一顿,“寡人深以为,惟‘共’字方能蕴此深髓!温润如玉,执固如石,刚柔并济,方为王上本真!此其三也!”

他猛地回身,墨色的衣摆带起一小片无声的涡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位尚处于巨大震荡中的臣子脸上,斩钉截铁,如黄钟大吕,宣告最终裁决:

“王命固重,吾等之诺亦如山。然……”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王上毕生所行,所显于内之温仁如玉,所呈于外之砥固如石!其心其行,早已超出‘灵’‘厉’二字所能框缚!其大节大志如日月行天,岂一凶谥可盖?史载功过,岂敢以污名掩其高岸?更因王上自承其失,心志至诚,此正合谥法‘既过能改’之精微大义!吾当以‘共’谥王!” 说完,袖袍微振,肃身而立,再不言语,如渊渟岳峙。他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风暴——或是最终的回响。

死寂再次笼罩,却不再是凝固的铅块,而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着无形的波澜。

良久。

一阵压抑深长的吐息声。竟是来自那青黑脸色的太卜。他捻着龟甲的手指重新开始缓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节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对深陷在枯槁眼窝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柏烟,穿透了眼前墨色的令尹,投向某个遥远而古老的典籍深处,又仿佛在反复咀嚼“共”与“恭”那细微而深刻的分野,品味着圭璧之质与砥固之志那浑然一体的气象。嘴角那点冷硬刻薄的线条,极其缓慢地消融开去,转而化为一种近乎醍醐灌顶后的明悟与由衷的赞叹。终于,他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沉声道:

“……极…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谥法之真髓,尽萃于此一字之间。此‘共’,非仅合谥法训条,乃是点透王上魂魄!沟通人神,吾无异议。”

大夫脸上原本的茫然焦灼如同冰河乍破,那圆胖的面孔泛上一种心潮激荡后的赤红,眼神透亮了许多。“共……共……” 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惊叹,随后渐渐笃定下来,越说越清晰有力,“‘执事坚固’!‘如圭如璧’!好!令尹大人一言廓清迷雾,拨云见日!此字配得上!王上温厚坚执之质,确非它字可易!吾心悦服!心悦服!” 他朝着子囊和梓宫分别深深一揖。

所有的目光,带着期待、残余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都集中在那始终未曾再度言语的老宗正身上。

老宗正依旧挺直着他枯瘦如竹的身影,却如同一座骤然经历千年风雨沧桑、布满裂痕的山丘。激烈的对抗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深深的愕然、茫然,以及一种被更强大力道、更宏大格局击中后的巨大空虚与……隐约的释然?他微微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口肃穆的梓宫,目光却在空中迷茫地飘移,找不到焦点。殿内那浓郁的柏烟无声地缠绕着他花白杂乱的发髻鬓角,让他看起来像是雪原上一株孑然伫立的孤树。子囊那沉甸甸的剖析,太卜的最终服膺,大夫的由衷赞许,他都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那颗以信义为甲、却也并非不通情理的心上。那些字句所展现的宏大视野与对先王本心的深刻洞察,将他死死扞卫的堤坝冲得摇摇欲坠,又在他的认知里打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广阔而沉重的缝隙——也许,对君王的忠诚,不仅在于恪守其临终一言,更在于守护其一生功业与身后清名?也许,“共”字,才是对那份临终自省最深刻的尊重与升华?

“呃……” 一声喑哑浑浊的叹息,终于从他那似乎淤塞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他浑浊的老眼在子囊坚毅沉肃、毫无退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挣扎,有困惑,最终化为一丝疲惫的认同。他缓缓移回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沉默的梓宫。那股支撑着他背脊的强硬执念,随着这声叹息一点点消散开去。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想理一理自己凌乱的胡须,那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苍老的声音破碎而模糊,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既如此……老臣……亦……听从令尹决断……”

这微弱的话音刚落,老人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去对抗内心那剧烈的冲撞与信仰的蜕变,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半步,脊背佝偻得更深了,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偏殿那扇厚重、刻满驱邪兽纹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线。执事巫祝的身影悄然引入,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探询之色,静候着最终的裁决。

子囊的目光从神态各异、但最终达成微妙一致的同僚身上移开,投向那洞开的门隙。门外,郢都那深秋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远空浓黑的层云如同泼墨,层层叠叠堆积卷涌,带着一种天地玄黄将替未替的沉重预感。细密的雨滴已经开始飘洒,簌簌敲打在殿前的麻石台阶和铺地的冰凉玉砖上,击起一片细碎而冰冷的水音,如同无数幽魂的碎语,弥漫在整座空旷而肃杀的宫苑之间。

他收回视线,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向那等候的执事巫祝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沉稳如山。

巫祝微一躬身,肃容倒退而出,步履无声却迅捷。

片刻,大殿之外空旷的庭院深处,穿透渐趋密集的雨帘,一声悠长、浑厚,带着楚地巫风特有苍凉与肃穆的呼号,蓦地拔地而起,如同刺破阴云的号角:

“——谥——定——曰——‘共’——!”

“共——!”

“共——!”

呼号如同引信,顷刻点燃了整个楚宫的沉寂。呼应的声浪,一层层、一波波,以这寂静的偏殿为中心,迅速扩散开去。先是近处的执役侍官苍老或尖细的复诵,继而远处宫门卫士浑厚有力的应和声亦加入进来,一声叠着一声,一片连成一片,“共——!共——!”,穿过一道道巍峨宫门冰冷的甬道,越过一道道宫墙沉默的阴影,声震于空荡寂寥的宫阙内外,却又迅速被那漫天倾洒、愈下愈密的灰黑冰冷雨幕所重重隔绝、吸纳。这庄重却也显得格外孤寂、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声音,在铅灰天幕与无边雨线笼罩的王宫上下回荡着,最终变得一片模糊,融入淅沥不绝、铺天盖地的雨声之中,成了这楚国更迭之际、为先王盖棺论定的唯一注脚。

殿内。

太卜缓缓盘膝坐于一个早已备好的蒲团上,阖上了他那双能察幽冥的双眼,脸上无悲无喜,仿佛进入了某种古老的冥想,与天地鬼神沟通着这个新定的谥号。那圆胖的大夫,终于长长舒出了胸中那口辗转压抑的浊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默默垂手而立,望着梓宫的目光复杂而释然。

唯有那老宗正,听着那殿外回荡的、已被风雨淹没的“共”字声浪,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执拗。他浑身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为逝去的君王,为被“违背”的诺言,也为这不得不接受的、更宏大的“正确”——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这枯瘦的老人。那一直勉强挺直的脊梁骨仿佛瞬间碎裂,他猛地佝偻下去,双手掩住瞬间老泪纵横、布满沟壑的脸,枯槁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从胸腔深处挤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如同哀兽临穴般的呜咽抽泣。那哭声压抑至极,混在窗外愈发浩大的雨声里,几不可闻,却又沉重得像是要坠入地底,为一段历史,一份执着,画上苍凉的句点。

令尹子囊缓缓走到那口巨大的梓宫旁,停住脚步。殿外的“共”字呼号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又似乎已被风雨彻底洗去。他慢慢探出手去,指尖带着秋雨的微凉和宫室深处特有的、渗透骨髓的阴冷寒意,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落在棺盖冰凉的朱漆黑饰上。

指尖划过细腻冰冷棺面的细微声响,在一片风雨呜咽与老臣压抑的悲声中,被衬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低垂,久久凝视着那沉厚的棺木,如同凝望着一条奔涌了四十个春秋的楚国长河——从庄王的霸业巅峰,到共王的守成与挣扎,再到此刻的转折与未知。鄢陵的烽烟,叔父的权柄,陈郑的叛服,吴人的窥伺,临终的悲鸣与自省…… 无数画面在他深邃的眼中流淌。许久,许久,一丝无声的叹息似乎最终从他胸臆间消散开去,没有溢出唇齿。

他抬起那只摩挲过棺椁的手。指端那点森寒似乎已深入骨髓,将方才那场关乎历史评价的激烈交锋的火气尽数涤净。那只骨节分明、执掌着楚国未来国运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如同在丈量某种早已逝去却依然残存的、名为“责任”的重量。最终,那手缓缓落下,拂过自己墨色袍袖上那一道道被殿内昏暗烛光映亮的玄色流云纹饰。

袍袖无声拂过处,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幽风,卷动着几缕盘旋的柏烟,飘向殿外那无边无际的、笼罩着荆楚大地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