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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郢都无墙(2 / 2)

晋国甲士如怒涛般应声涌出。他们漆黑的重甲包裹着强健体魄,脚步沉稳踩在地面上,沉闷如同攻城巨木撞向城门,铠甲鳞片摩擦声在会盟台上刮起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风暴,径直扑向莒国席位。晋国武士的大手一把攫住公子务娄的发髻。务娄惊恐尖叫,涕泗横流,身子面条般软塌塌任由拖曳。甲士们不由分说,用牢固的牛筋绳索将其粗暴反剪双手、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几个莒国臣子试图冲过来,却被晋国武士亮出的戈戟锋刃冷光吓得踉跄后退。

“盟主!冤枉啊!我莒小邦,岂敢叛盟!”莒国国君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通道间,对着中央主位方向连连叩首,咚咚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此必楚人构陷!断无此事!”额头沾满黄尘,声音因惊惶嘶哑得变调。

荀偃如同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峦,纹丝未动。他一摆手,甲士动作干净利落,拎起瘫痪的公子务娄,押着人向盟台边缘的壁垒拖去,犹如拖走一捆柴薪,身后只留下莒子伏地徒劳的哀告。荀偃的目光鹰鹫般重新攫住诸樊,声音响彻全场:“通敌背盟者,此即下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万钧压力,“寡人当提中原重兵临于江淮!令楚军北上之路为血所覆!”他话锋猛地一转,凌厉如刀锋劈开凝固空气:“而楚之南疆大门——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夜气浓稠如墨汁自天穹倾泻,笼罩着柤地晋营。远处大河沉闷流动之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吴王诸樊独立于营地边缘。风,带着白日遗下的黄土尘埃与浓重血腥味,从盟会方向刮过,吹得他面上火燎般地痛。范匄砸酒怒斥的雷霆之声:“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还在他颅腔内反复轰响,如同铜钹不休地在他耳畔震击。

荀偃那鹰隼般最后的话语:“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犹在耳畔。

晋人,既用仁义鞭笞他折辱他,又用兵戈驱使利用他。吴国这把刀,注定要用血肉去磨出刺向楚地的寒锋。

诸樊粗粝的手,骤然握住了冰冷的剑柄,纹身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背后营地里,隐隐传来姑苏将士低沉的吴语,如风中倔强的苇草。他的目光穿透黏稠黑暗,投向大河彼岸那个遥远而阴鸷的南方。南方,是楚国的心脏。黑暗尽头仿佛有楚国的巫歌萦绕。棠溪血污中的败军耻辱,范匄字字诛心的怒喝,与晋侯那不容拒绝的凌厉目光,在他心腹深处反复熬煮成毒药与烈酒,毒火焚心却又激荡血脉。

必须更强硬地握住那剑柄——要磨砺它,直到那冷硬的青铜光泽足以劈开整个南方的天幕!

“磨利你们的剑,”他突然对着身后黑沉沉的吴国营地方向,用吴地粗粝的嗓音嘶哑地吼道,每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碾过,“磨到它渴血生光!”

远方楚地的方向一片沉寂,宛如蛰伏巨兽蓄势待发,唯有淮水沉沉如故,在暗夜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如同无法平息的战鼓。

冷雨斜织,雨点敲击着晋军将士的青铜甲胄和车盖,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响。中军大纛之下,中军将荀偃身披赤色重甲,水珠沿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渗进髭须。眼前是秦西陲之地,灰蒙的山梁与塬壑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如沉睡巨兽的脊背。车辙深深陷进泥泞,载重辎车不断颠簸,驭手咒骂着驱策疲惫的辕马。

副将栾黡驱车靠近,战袍上溅满泥点:“此非黄道,大军入陕地,粮秣延滞,士卒疲敝如朽索……”荀偃的目光越过苍茫雨幕投向远方隐约的营垒轮廓:“秦人敢助楚争郑,自毁弭兵之约,其辱必报!栎之役未远,若今日逡巡,诸侯视我晋国作何?再言退者,军法无情!”话音带着铁器摩擦的寒意。

雨势骤密,号角呜咽,沉闷鼓点撕裂雨帘。前方斥候仓惶回报,声音嘶哑如裂帛:“报——秦军!有备,壁垒森严!”荀偃猛振手中令旗:“传令!三军结阵!盾甲向前——”

然而为时已晚。壁垒之上,狼烟腾起。秦军战车如黑色铁流涌出壁门,辕马踏地激起混黄的泥浆,马蹄翻飞,箭矢如蝗飞至,刺破雨幕,撕裂水汽。晋人长久的困顿与辎重车队的迟滞成了致命的弱点,前阵盾牌刚刚合拢,秦轻锐已如尖锥刺入两军缝隙,剑戟寒光闪烁,夹杂着沉闷的碰撞与瞬间爆开的惨叫。侧翼队伍率先松动,阵脚大乱。

“稳住!栾黡率右军前驱阻敌!”荀偃的吼叫淹没在骤雨与金戈声中。传令兵策马欲行,一支投矛破空而至,战马悲鸣,人仆于泥沼。

壁垒箭楼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旗帜翻飞,竟有楚徽!

“楚人?!”上军将士匄奋力格开一支长戟,怒声如雷,“秦背盟楚助之!此乃秦楚同逆!传——速退!”然而军心动摇如被撬开的堤坝。秦军战车锐不可当,尤其一支精甲护卫的驷马战车,当先一人,甲胄如墨,冲杀在前,正是秦将“虎”伯车!其所过之处,晋阵如雪融水。

夜色如墨汁倾泻,湮没战场。浓稠的黑暗中混响着哀嚎、兵刃交击、车驾倾覆的刺耳碎裂。营火点点,仅能映出泥水里翻滚挣扎的身躯和扭曲的断戟残矛。血腥气裹着湿冷的泥土味无孔不入。荀偃头盔已失,白发散乱黏在额角,甲胄破损多处渗出暗红。他站在倾覆的元帅戎车旁,周遭亲卫已成残缺的尸身。目光所及,只余溃不成军的队伍向渡口方向狼奔豕突。

“秦楚……连衡……”他低语着,牙缝里渗出血沫,攥着断旗的指甲深陷进掌心。

郢都章华台,暖香浮动,编钟清越。

楚王芈昭斜倚玉几,猩红织锦铺展。阶下,子囊宽袍博带,双目精光内蕴,拱手沉声:“庸浦之战,吴獠趁我伐魏之隙,劫我王驾,掠我国器,此仇岂可雪藏?吴酋寿梦,自以为得大禹之野性,实乃山溪跳梁之辈!今观其国,城垣疏敝,甲兵朽钝,国政散漫如沙聚之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臣请兵车三百乘,直指棠邑,挫其锐气,正我大楚南疆!”

右尹子庚眉尖紧蹙,趋前一步:“大王!晋虽新败于西陲,元气犹存,陈、蔡、卫诸国心思未稳。且吴人据东南林莽丘泽,其人性如猿猱,狡黠多诈。闻新起一公子蹶由,习伍氏之兵略,非同小可。仓促伐吴,恐有……”

“庸浦之辱未雪,寡人寝食难安!”楚王熊昭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卮轻跳,“子囊之言正合孤意!吴人若雄,庸浦之后何止息无闻?子囊挂帅!三百乘兵车,踏平棠邑!”赤红袍袖如一团灼热的复仇之火。

子囊躬身,眼底锐利锋芒一闪:“得令!必生擒公子蹶由,献于王廷阶下!”

三百乘楚军战车如赤色怒潮涌出郢都,车轮碾过南国膏腴之地,烟尘蔽日。越往东南,青山的屏障在望。沮水横亘,水流奔急,寒意料峭。舟楫不足,卒伍半涉半渡,冰冷的河水浸透犀甲重革,将士唇色发紫。

“快!”公子宜谷披着玄色锦甲立于岸上,扬声催促麾下涉渡的前驱。他是王族血胤,贵胄气息难以遮掩,眉宇间却有战场磨出的刚毅,“子囊将军有令,前驱渡毕即列阵于岸,候中军!”自己一夹马腹,战车率先抢向水浅处。车轮碾过卵石,水面激烈拍击着车厢边缘。

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报将军!棠邑城头,仅有残破旌旗,不见一兵一卒,如空城也!”

子囊位于中军华盖之下,闻言纵声大笑:“如何?子庚多虑!吴獠龟缩,自示怯懦!传令三军,入城休整!明晨耀兵于野,若彼再不战,踏碎其城!”声音穿透水声,充满蔑视的轻快。公子宜谷于对岸闻之,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吴人,就这样束手?

棠邑城寂静得令人窒息,楚卒肆意穿梭于凌乱的街头巷尾,搜寻任何值钱之物。残破门板上还沾着仓促迁离甩落的泥痕。子囊的帅帐支在高处,火光跳跃在他微醺的脸上。他对着副将们举起铜樽:“汝等可知吴为何物?其祖不过大禹刑徒!林莽之气犹未脱!今惧我锋芒,窜入深泽!待明日耀兵,彼若鼠窜则罢,倘敢露首,公子蹶由之颅定为尔等酒器!”

“为将军贺!”觥筹交错声淹没在初起的夜风里。无人看见远处黝黯的山梁棱线上,几双如冷星般的眼。更无人察觉,棠邑四周无数道湿滑、隐秘的泥径,无数双脚正踏破夜露,悄无声息地循着千百年来猎户踩出的微径,向北疾行。

公子蹶由立在皋舟险道的至高处。夜风凛冽,掀起他肩后的玄色短麾,鼓动如鸦翼。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隐约有流水沉闷的回响。

“看,楚狗进来了。”身旁的老猎人压低声音,骨节粗大的手指向崖下蜿蜒如蛇行的巨大火把长龙,“前驱、中军、辎重……拖得又长又散!公子所料不差,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只想着耀武扬威!”

火光映着公子蹶由的脸,年轻,轮廓锐利如新铸的剑锋,唯有一双眼沉着得近乎冷酷。他的呼吸细若游丝,握剑柄的手稳如山岩,唯有指节透出异样的白。

“都摸清了?”公子蹶由的声音如冰下流水。

“前驱公子宜谷部约二十乘,刚过野狼坳,中军子囊本队在其后三里,辎重最后,尚在谷口逶迤。前后已有脱节之象。”

皋舟峡谷狭险,两侧绝壁陡峭如斧劈刀削,谷底宽仅数丈可通车马。一侧崖壁生着倒伏的古松,黑黢黢的树影仿佛在蛰伏。谷中山风呜咽盘旋。

公子蹶由唇边凝出一线毫无热气的弧度:“击其腰腹!令前头惊惧不敢回援,后军急切难至!我自取子囊项上头颅!传令,寅末点火!”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山崖,唯有夜枭偶尔掠过的暗影和火把长龙拖沓的行进声。时间流过,每一个时辰都像在紧绷的弦上刻下更深凹痕。公子蹶由倚石而立,目光如鹰隼穿透沉沉黑暗,钉死在谷中那条缓慢移动的赤蛇腹部一点。

子囊的战车在谷中平稳行进。天色熹微。他昨夜酒意稍退,但傲气未减,正欲掀开车帷再眺望前方公子宜谷部的位置。突然——

尖利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顶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如同地狱恶鬼齐声嘶吼!

轰隆!轰隆!巨石携带着风雷之声从两侧峭壁轰然砸落!有的滚入行进中的楚军队列,砸碎车舆,碾断马腿!无数碗口粗的原木带着断裂的松脂气息和尖锐呼啸滚下!紧接着,是密集如飞蝗的箭雨!不是抛射,是居高临下的直射!吴人所用之箭,箭头涂抹墨绿色的粘稠汁液,在微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毫无准备的楚军瞬间炸锅!惨叫声、马嘶声、车驾撞击破裂的巨响、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瞬间塞满了整个狭窄的谷底!谷道狭窄,前驱受阻骤然停下,后队仍在前冲,人马战车顿时乱撞成一团!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去,连帅车也不得不在纷乱中停滞。

“是吴人!”子囊咆哮着拔出佩剑,试图看清来袭方向。然而箭雨太密太急,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他瞥见吴军所用的箭羽——竟是南方沼泽中特有的水鸟羽毛所制!“结阵!向我靠拢!”他的吼叫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一支染着青绿色毒浆的竹箭带着诡异的啸音精准射向子囊的颈项!千钧一发之际,护卫的“神射手”养由基猛地挥动厚重甲臂的披膊,“铛”一声火星四溅!箭头擦着子囊耳际掠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车辕!

“将军小心!箭上有毒!”养由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子囊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刚愎的脸第一次被惊愕完全覆盖。

更大的打击来自侧前方!

那里是楚军前驱——公子宜谷所部的后方。一杆绣有“伍”字的大纛在薄雾中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更精准、更致命的齐射!公子蹶由亲率的主力,借巨石滚木砸出的混乱,从地势略缓的侧方骤然杀入!如猛虎扑向已受伤的猎物!吴军皆是轻锐短兵,步伐敏捷如猿猴,在乱石与倒伏的松树间腾挪闪击!他们没有呼喝冲锋的壮烈气势,沉默如林间悄然合围的狼群!这种静默中的杀戮远比震天的呐喊更令人胆寒。

公子宜谷的战车被数枚滚石阻滞。他一剑刺穿一个逼近的吴人,血尚未拔出,战车右轮就陷入一道被刻意松动过的深沟!驾车的驷马在惊乱中陡然奋力挣扎,其中一匹惊啸着竟猛地向侧方陡坡挣扎冲去!

“稳住!”宜谷厉喝驭手,一手死死抓住车轼。惊马的巨力拽着整辆车向绝壁方向倾斜!驭手脸色惨白,缰绳勒入掌心滴出血来,却如何也止不住畜生的癫狂!车厢边缘撞上一块突兀的山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未倾覆,但右轮已悬空!宜谷半个身子被甩出了厢外,全靠左手死死攀住车轼才未跌落!就在这时,两个吴军锐卒如鬼魅般自倒伏的松树后跃出!一人挥刀直斩驭手头颅!驭手首级飞起,热血喷溅!另一人的短矛闪着淬毒的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公子宜谷尚攀在车轼上的手臂!

剧痛从臂上炸开!宜谷只觉手肘下方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麻痹瞬间扩散!他闷哼一声,手指再也扣不住那冰冷的青铜车轼。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重重跌入乱石和泥污之中,头撞上一块尖石,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混乱达到极致。吴军像潮水漫过礁石,裹挟着残破的楚军向西岸败退。混乱无序的楚卒如无头苍蝇向着谷口奔涌,试图逃离这片死亡炼狱。

子囊血贯瞳仁,断喝一声:“宜谷何在?!前军速归救援!”传令兵口角带血,声音发颤:“公子……公子所部为吴军阻于野狼坳前,自身难保!有溃卒言……言公子陷车!”

如五雷轰顶!

子囊身侧的养由基奋力杀散几个逼近的吴兵,拉弓搭箭,三石硬弓瞬间挽成满月,“嘣”的一声!崖顶一个正指挥放箭的吴军校尉应弦而倒!然而更多的箭矢雨点般落下!

“将军!速退!”亲兵嘶吼着指向东方谷口方向。那里已被混乱溃退的辎重车和步卒塞死,但亦是唯一的生路!几面巨大的藤牌被亲兵举起护卫帅车周围。

“退——!向谷口退!”子囊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骄横,只剩下被击碎的恐慌和不甘。帅车在藤牌掩护下艰难调头,汇入汹涌的人流。

残存的楚军向西岸溃退,只留下皋舟峡谷内一片血肉泥泞。公子蹶由站在一片倒伏的赤色楚旗堆叠的尸骸上,俯视着谷中地狱景象和远方溃退的烟尘,缓缓抬手抹去溅到嘴角的一缕血痕——那不是他的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吴卒拖曳着的一人身上,那人玄色锦甲残破不堪,手臂伤口乌黑肿胀,人事不省。

“缚紧,莫让毒气攻了心脉。”公子蹶由的声音依旧冰冷,毫无波澜,“楚王必欲赎其王族贵胄,当送他一份‘厚礼’。”

残阳如血,泼洒在死寂的皋舟峡谷中。断戈、裂盾、破碎的战车和血肉模糊的尸骸交织在一起,血水顺着石块缝隙流淌,洇入早已变成赭色的泥土。被刻意弃置的楚军金鼓歪倒于血泊,半埋在泥里。冷涩的山风穿谷而过,如同野鬼低泣。风卷起破碎的赤色残旗,那象征着楚国王族力量的鲜艳色彩,此刻覆盖在尸骸之上,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得翻动不止,如同一块块染血的裹尸布。

公子蹶由接过卫卒递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溪水,冲刷掉口中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滚落。他的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修罗场,投向西方远处那片迷蒙的烟尘——那是楚军败退卷起的余烬。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岩石般的静默,深不见底,仿佛一切厮杀和结局早已如棋局般了然于胸。

天尚未彻亮,一层浓稠、湿重的雾气已然沉沉地压在了郢都之上。章华台巍峨的轮廓消隐于灰白色的烟霭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着的巨大玄兽,正以无尽的森严肃穆俯瞰整个王城。青石所砌的宫道冷硬无比,晨露默默润湿了石面缝隙里卑微蔓生的苔藓。宫门深广,高耸洞开着,幽暗的门洞似猛兽贪婪张开的嘴,直将王宫外仅存的、微末的晨曦吸尽了无,又吐出一片深邃而迫人的阴翳。晨风掠过高台飞檐上悬垂的铜铃,那本该有的清亮声响却在雾气里被阻塞、濡湿了,沉闷地挣扎,仿佛一声声含糊的叹息,自晦暗未知的苍穹深处幽幽垂落下来。这晨起的雾霭,这阴冷的石道,这吞光巨口似的宫门,以及那声被湿雾绞杀的铜铃残响,共同织就一张肃杀密网,沉沉笼罩,让呼吸都觉压抑,步履也随之凝滞。

楚王熊昭坐在章华台御座之巅,一身玄衣纁裳的冕服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刚刚祭奠了先父共王的巨大宗庙,那缭绕不散的神圣庄肃的气息仍顽固地吸附在每一寸织物纹理之中,又夹杂着他自己因彻夜未眠而隐忍翻腾的心潮。宗庙里的余烬,还有彻骨翻涌的不安,两相交织于心底。新寡之年的寂静之后,朝堂势力暗处蛰伏滋生的爪牙已经蠢蠢欲动,亟待剪除与安抚。

令尹之位空悬,如同失却了驾驭楚国巨舟的舵手。楚王熊昭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个跪伏的身影上。那是王子午,字子庚,他叔父般的存在。老令尹子囊去世不过一年余,但楚王熊昭心中自有分明。

“王叔子庚听命!”

楚王熊昭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响,清晰地剥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匍匐于冰冷地砖上的子庚肩背猛然一僵,随即更深地躬伏下去,额头紧贴触手冰凉的青石地面,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他仿佛已预感那命运重锤即将落顶的分量。果然——

“令尹之位,托付于卿。望卿恪尽职守,辅弼寡人,安定社稷!”

御座前,令尹印信正由寺人恭敬地捧到了子庚跟前。一方温润的青玉印托在丝绢衬底的朱漆盘中央,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兀自散发出权力冰冷而内敛的微芒,正静待它新主认领。那一点微光穿透了大殿里尚未完全消散的薄雾,刺入子庚的眼底深处,灼热又冰冷。他伸出双手,微微颤抖着,终于捧起那沉重得几乎让他力竭的印信,双臂努力擎着,如同托举整个社稷:

“臣子庚,万死……不辞!”每一个字都被牙齿死死咬住,又像从他身体最深处生生挤压出来,沉重无比地摔落在光滑如镜的青砖上,甚至溅起微不可闻的回音。他那竭力垂下的眼睑掩住所有涌动的情绪,唯有挺直脊背上紧绷到极致、微微战栗的筋络,泄露了他正在负荷的千钧重压。额角的汗水挣扎着滑出,沉重地砸在青砖之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渍痕迹,微乎其微却又异常刺目。

御座之上,楚王熊昭的视线稍稍偏开了些,转向殿堂另一侧。右尹,这职司微妙如一把鞘中剑,可进可退,位置极为关键。

“公子罢戎!” 楚王熊昭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力度,却似比刚才略少了几分重量。

年轻的公子罢戎应声趋前跪倒,姿态利落干脆。他年轻的脸庞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明亮,几乎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磨砺的勃勃锐气。

“命卿为右尹,佐令尹共理政事!”

公子罢戎那尚带一分青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高昂响亮的回应:“臣领命!誓效死力!”声调里的亢奋,如同新发于硎的青铜戈刃,在殿宇的沉郁氛围中划出一截过于鲜明的亮痕。不远处,屈荡,那位须发半白的连尹,似乎被这过于响亮的应答牵动了气管里的旧疾,蓦然爆发出一阵低抑而艰难的咳嗽。他忙不迭地用握紧的拳头死死掩住口唇,试图压下那连绵不绝的闷响,每一次咳声的余震都如同捶打着一面破败的牛皮鼓,喑哑地回荡,又重重撞击在周遭紧绷的空气里。公子成站在前列,侧目之间,恰好看见公子罢戎挺拔身姿投下的斜长身影微微晃动——那份勃发的、无所顾忌的少年意气,在这弥漫着无数层心机与厚重岁月的庙堂之上,隐隐地让人不安。

楚王熊昭的脸色未曾因那突兀的咳嗽声或是这年轻应答有所动摇。他目光沉静,缓缓掠过大殿角落那个近乎融入柱子阴影里的人影——蒍子冯。此人极少言语,如静水深潭,深不可测,却绝非平庸。

“蒍子冯!”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蒍子冯身体微微一顿,随即如壁虎贴墙般无声而迅捷地踏出殿柱阴影的庇护,迈步上前屈膝跪下。动作轻灵利落,几乎没有掀起尘埃分毫。

“擢升为大司马,统兵之责,国之柱石,望卿勉力行之!”

“臣,谨遵王命!”蒍子冯深深叩首下去,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直,完全听不出得此重职的半点波澜。那张面庞依旧如同戴着一副精心雕刻过的面具,所有的思绪都被严封紧闭,只余下颌绷紧的线条,如同磐石般显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在起身归列的刹那,目光若有若无地向子庚的方向投去极短促的一瞥——那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冷电,瞬息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确认或交付。而后他又迅速垂下眼帘,重新退入殿宇深处那片适宜静默滋长的阴影中。但就是在这一瞥之中,方才稳如磐石的宽大背部衣衫,竟无声无息地显出了一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湿痕,迅速蔓延开来。

任命在继续。公子橐师授了右司马,公子成任左司马。两人跪拜时,衣料与冰冷砖石的摩擦声清晰可闻。公子成俯首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攥紧的左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拇指深陷进掌心柔软之处,如同掐灭什么呼之欲出的念头。

当听到“莫敖”的职位落到屈到头上时,那位年高的宗亲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长长的气息仿佛抽掉了支撑他的某种东西,鬓角染霜的鬓发也随之低垂了几分。“莫敖”曾是屈氏一族荣光的顶点,而如今权势的光辉,已明显从这古老的显职旁流过。紧接着,“箴尹——子南!”的任命响起,年轻人挺直脊背跪受,几乎如同箭在弦上一般充满紧绷的张力。站在他身后的屈荡,那张皱纹深刻、满布风霜之色的脸庞猛地向一侧扭曲开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为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般地撕扯着,使得他枯瘦的身体也跟着剧烈地颤抖蜷缩。这一次,他连掩饰也全然顾不上,只能攥紧胸前厚实的衣襟,如同溺水者紧抓浮木,粗浊喘息的每一阵起伏都带着明显的痛苦。身旁与他世代相依、同样鬓发斑白的老屈到,伸出枯瘦如老树虬枝的手,极轻却又无比沉重地压在屈荡剧烈起伏的背上,这一按,如同是在提醒,也是在强忍。

当所有人以为殿内沉凝厚重的空气已到承载的极限时,“连尹”之位终于尘埃落定。寺人将那两个字高声宣读——“屈荡!”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止息,就像是被利斧瞬间从中斩断。屈荡猛地抬起那已然咳得满面赤红、浊泪横流的沧桑脸孔,浑浊的眼睛在弥漫灰尘的空气里爆发出惊愕与狂喜交织的火焰,如同一个在深渊边缘几近坠亡的人骤然被抛回坚实的大地上。这突来的巨大幸运猛烈撞击着他衰老的身躯,使他几难支撑。他剧烈喘息着,踉踉跄跄扑倒在高大的御阶之下,双膝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以近乎呜咽的声音回应:“老臣……老臣屈荡……叩谢天恩!”随即再次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撕心裂肺的呛咳,这一次却混合着某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颤栗。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冰冷的石面,灰白的头发随之颤动,溅起几点卑微的尘土。当他终于艰难撑起身体,脚步趔趄着退回原本的位置时,后背已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佝偻的脊梁之上。

沉重的铜门“嘎——吱——”一声再度开启,门轴艰难扭转时发出苍老的摩擦低鸣,最后一道天光也随之黯淡,仅留下门上细小孔洞透进来的几缕微光。那个被众人目光焦灼渴盼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殿门前的宫院角落,一身素服的老者凭一根粗制木杖支撑身躯。晨时疏淡的光线勉强穿过稠重如铅的雾气,将他削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伶仃。雨水终于渐渐稀疏下来,零落的最后几滴雨珠在他眼前轻轻砸落地面,碎裂消失。就在这细碎雨滴中,一个浑身浸润雨水、湿透的寺人小跑而至,那湿靴踏在水洼中的“啪嗒”声尤为清晰急促。

“君上旨意,”寺人语调带着雨中奔走才有的喘息,“命养将军晋宫厩尹之职!”

“宫厩……” 养由基枯枝般的老手扶住木杖顶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难以抑制细微的颤动。他低沉重复着那两个字眼,唇角紧抿,扯出刀锋般冷冽的弧度。那深埋眼窝的眸光宛如浸透了冰的寒潭骤然翻腾、破裂。宫厩尹——豢养马匹之职!昔日战场的杀伐风云和箭羽离弦的锐啸似在他脑海深处骤然炸响,激荡出巨大的回音,如同洪流冲击着血脉。“王命……”他从齿缝间狠狠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竟比雨后的空气还要阴冷几分。那曾经以神弓震慑列国、被楚人颂为“养一箭”的传说,在这“宫厩”两个字沉重的压迫下,蓦然被碾得粉碎了。

寺人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空气骤然冻结。

养由基猝然仰首,布满雨水的面孔直指向那云雾层层覆盖的天空——一道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膛深处剧烈翻腾却始终未能冲破喉咙。他猛地举起那根支撑身体的木杖,骤然紧握的拳爆发出可怖的力道——只听“喀嚓”一声刺耳的裂音!那根饱经磨砺的木杖自他手掌紧握处应声断裂!杖身裂成两截,带着一股强大的回挫之力猛烈抽打在他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的撞击声。

他身躯剧晃,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一口猩红蓦然喷出,溅在湿漉漉的青石砖和冰冷的断木茬口之上,鲜红刺眼,又迅速被地面残存的雨水吞融、稀释成怪异的浅粉。

养由基猛地抬手,死死捂在胸前剧烈起伏的位置,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跳动的心一同碾碎。

“老臣……”他喉头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似从血里艰难滤出,“……谨……领命!”

寺人唯闻他喉中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似是铁器折断时最后一声悲鸣。那背影在冷湿朦胧的微光中,踉跄一步,终是隐入了深宫暗影构筑的巨口内。

当养由基缓慢走入殿内那深重得仿若凝固的暗影时,殿内烛火骤然摇晃得更加剧烈,烛芯骤然爆开几星刺眼的火花,映着他衣角尚在滴落的冰冷雨水。他艰难地跪下身子,伏于冰冷的地面之上,声音如同被砂石磨砺过:“老臣……领命……宫厩尹!”

“散——朝——”

寺人长声的宣告如同生锈的青铜刀片,奋力地撕裂了章华台沉重郁结的空气,尾音在层叠宫室的巨大穹顶之下来回撞击,仿佛疲惫地拖着一条无形而沉重的镣铐。朝臣们如梦初醒,缓缓起身,深衣宽袖拂过冰冷的砖石地面,发出一片单调、沉闷的“窸窣”之声。彼此相顾,眼神间心绪万般翻滚,却有无数话语凝滞于喉头,竟无人作声,殿堂一时只余此起彼伏的低抑呼吸、衣料摩擦以及步履拖沓挪移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充满深重压抑的无言乐章。阳光费力地穿透厚重云翳的缝隙,艰难地自高高的窗棂涌入,勉强铺展于那冰冷而空阔的殿庭地面之上,拖拽出大臣们移动的身影——那些影子被光线拉扯得异常细长扭曲,犹如无数从幽冥深处伸出的鬼魅之掌,无声地扼控着整个大殿的方砖地面。

屈荡在旁人的搀扶下趔趄而行,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按在胸前,仿佛要将那颗狂跳的心强行压回胸腔深处。喉中那阵压抑的痒意不断冲击着喉壁,他只能用力咬牙咽下,齿间发出一声声短促而低重的闷响,如同朽坏的木门在风暴中呻吟。每强行吞咽一次,他深陷的眼窝便抽搐一下,那浑浊的眼球深处却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如获至宝的光。公子罢戎挺直的年轻背影在门洞处被那道狭窄天光勾勒出鲜明的轮廓,步伐节奏快得几乎带着进攻的凌厉,足音也踏得格外清脆响亮,如同新磨的戈矛重重叩击着殿外的石阶,每一步都踏碎了这庙堂沉积百年的暮气。

立于殿心最高处,视线却并未追随那些散去的背影。他沉沉的目光垂落于眼前长案之上——一方青铜铸造的楚地疆域图沙盘,河流山川毕备。楚王熊昭伸出一根手指,指节棱角分明,沉稳而缓慢地抚过那片被精细镌刻的、代表大泽平原的铜片。那指尖冷冽如金石,没有丝毫温度。就在他指尖移开的地方,图盘边缘一小块代表江畔湿地的青铜浮雕上,赫然留下一个凹陷下去的小印——一个无比清晰、锐利,透出不加丝毫装饰力量的指印。那是纯粹的意志之痕,嵌入这青铜的坚硬肌理之中,宣告着一种无声而沉重的覆盖、一种绝无动摇的掌控。

春三月的风割过温邑的旷野,扬起十一国异色的旌旗。巨大的青铜祭鼎里,牺牲的血浆仍在浓稠地冒着腥气,散向整个肃杀而沉滞的盟坛。晋卿荀偃踏前一步,立于那被反复牲血染得深褐的泥土之上,声音撞在列国君臣骤然绷紧的呼吸上:

“邾、莒二邦,负我中原列国同心盟好!”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刺穿尚带牲血热气的空气,直钉向站在诸侯行列中身形僵硬的邾宣公与莒犁比公。“阳奉阴违,私通荆楚!以为无人知晓?此乃自绝于礼义!”

方才盟誓余音的喧哗瞬间冻死,旷野之上只剩下风扯动大旗的粗砺之声。

“擒!”

“荀偃!晋为盟主,行此禽兽之事乎!” 邾宣公嘶声挣扎,喉管却被覆着玄铁甲胄的大手狠狠扼住,未尽怒吼变为窒息的呜咽。莒犁比公枯瘦如柴,被两名甲士反剪双臂,如拖曳一口破袋,徒劳的哀嚎在甲士铁臂的勒压下骤然消音,唯余浑浊老泪滚过颊边,混入腥冷的泥土。冕服撕裂,高冠歪斜,尘土玷污了他们衣上精细的纹章。

远处许国的宫室里,许灵公却正陷在另一种绝望的寒冷里。几缕春末的暖阳穿过雕花木棂,斜斜打在青石地上,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他强撑起羸弱的身躯,喉间声音因用力而带出沙哑:“迁都!……向北,再向北!唯脱离楚之虎口,近晋之威德,方有生路!”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撕扯着他的气息。

殿堂冰冷沉重的空气被骤然叩破!一位须发如雪的老大夫扑跪于地,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高冠几乎震落:“国君三思!”他扬起沾尘的脸,额上沁出的血痕异常刺目,“社稷之重,宗庙之安,岂可轻动!此议如伤国之根本!老臣死……亦不敢从命!”这泣血般的嘶喊撞上石壁,激荡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