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权诈(2 / 2)

“伯卿明辨秋毫,不负寡人期许。”他声音舒缓,“围儿果敢,擒得郑首上大夫皇颉,振我军威……当赏。”目光掠过下首端坐的公子围,后者紫袍虽换了干爽的,但眉宇间意气风发掩不住那份矜持的谦恭。

“儿臣微末之功,皆赖父王洪福,将士用命。”公子围躬身答话的片刻,案角铜灯映亮他腰间剑柄。那里,不知何时已被随意地缠绕上几缕断开的、湿透而不再殷红的丝线——正是那曾经钉在穿封戍矛尖、属于皇颉的猩红盔缨残缕。残穗湿冷地贴在冰凉的鞘上,暗红如凝结的血痂。

王的目光扫过那几缕猩红残线,未作停留。“嗯。所俘郑大夫皇颉,既是你亲手擒获,寡人便将此人拔与你为仆。你府中正缺此等通晓诸国礼法规矩之人。”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至于那县尉穿封戍……”

侍立一旁的伯州犁躬身接道:“穿封戍护主心切,然性情勇烈易折,于阵前贸然出格之举,念其斩敌无算,微臣已稍加申饬。臣已安排将其名目列入诱敌奇功之册,着少府酌情擢升。”

“便依卿所奏。”楚王熊招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公子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唇角完美地扬起:“父王圣明!儿臣替那穿封戍谢过王恩。想来经此一番历练,彼亦当知收敛。”他姿态优雅地再次躬身。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暖融熏人。厚软的锦毡吸尽所有足音,几上的鲜果散发着甘冽微弱的甜香。

宫门外,大雨依旧滂沱,冲刷着泥泞的甬道地面。

厚重的楠木门槛下方,幽暗处静静躺着半截折断的东西。它被践踏入泥水之中,又被无情的雨水一遍遍冲刷,只留下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小段染血的矛杆残骸,连着几近碎裂的矛镞根部,其形状,竟正与宫墙另一侧那根扎在城门口木框上的断裂短戈之柄完美吻合!像是同根同源。

雨势磅礴猛烈,将这座喧嚣渐息的都城尽数浸透。唯有那本记功的简牍,悄然无声地搁在少府案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待晾干其上墨痕未定的字迹:“郑大夫皇颉者,公子围空手取之……穿封戍者,诱敌深入之义卒也……”

冰冷的雨水不知疲惫地敲击着宫殿厚重的砖瓦屋檐,檐槽流水湍急下坠,永无止歇。“郑军未破——”忽然,一阵极其悠远模糊、不知何处传来的示警惊叫被雨幕吞没大半,只有尾音被风撕裂,断断续续钻入宫门缝隙,又被吞噬在无边的雨响之中,仿佛什么碎裂的泡沫,未曾触及灯火暖堂之内半分温热。

皇颉被五花大绑着,垂落的头颅在颈弯间显出一个无望的角度,宛如已死的鱼。楚军染血的衣甲映衬着他一身狼狈的囚服,每拖一步,都像在滚着粗石碾压身体。队伍蜿蜒而过郑国的乡野,空气中还残留着新鲜麦苗的气息,但这片丰饶早已与他们的命运绝缘。

郑国使者印堇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被绳索牢牢捆缚,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并未完全黯淡,仍在默默望着已沦陷的故土方向。楚国士卒推搡着驱赶他,脚步沉滞踉跄。行过一条深谷时,印堇父猛地挣脱了两边的押送者,竭尽全力向崖边扑去。但就在他身体失重的瞬间,几只粗粝的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铁钳一般将他重新拖回到尘土里。

“哼!想死?你的命,连同你们郑人的胆子,都该卖个好价钱!”一个楚国军吏冷笑着,随即命令手下用更粗的绳索将印堇父捆得如同一个不能动弹的茧,然后像丢一件货物般塞进了运送辎重的马车。车轮碾过山路粗粝的石子,声音又沉又闷。

楚军一路行进,将所获战利运向秦楚交界的渭水码头。河岸边船只早已备好,巨大的甲板似乎专为盛装掠夺而来。兵戈铿锵相击声中,印堇父连同诸多掳来的沉重铜鼎、成匹的丝帛被一并粗鲁地推进船舱深处。甲板轰然闭阖,舱内顿时只剩下微弱烛光映出几张麻木面孔。江水颠簸流声无情地渗入船板,他蜷缩在角落,耳中是滔滔不止的流水声,如同这片故土所有流离的魂魄都在哭泣。

秦廷肃然,印堇父再次见到天地光明时,已置身在森然的宫殿之下。秦国群臣的目光刺得人筋骨寒冷。楚军使者拱手上奏,声音如铜器交击般响亮:“郑人不臣,胆敢螳臂当车!此囚名曰印堇父,特奉我楚国将军之命献予贵国。”高高在上的秦伯似笑非笑轻点下颌,动作幅度几乎不显,便命人将印堇父押下去。

宫殿幽深,囚室石壁上湿滑冰冷的水汽凝成珠子滚落下来。印堇父望着窄窗外那一小片秦国的天空,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顽石压在心口。昔日故国麦浪翻滚、笑语喧哗的热闹光景竟遥远得如同上古传说。

遥远的郑国都城,愁云惨雾如铅垂。暴雨倾泻了数日,重重砸在宫殿的瓦片上,又在檐下汇成冰冷的帘幕。郑伯颓然望着宫殿里那些淋湿的厚重丝帛——它们色彩黯淡地堆叠着,价值连城却毫无生气。这是他筹来欲赎救印堇父的巨资。使者申明卿伫立在阶下,衣袍湿了大半,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颊边,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与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秦伯看都没仔细看一眼这些财帛,就断然拒绝。只说……说秦楚之间谊同唇齿,不可因区区一个俘囚,伤了和睦。”

最后几个字在空阔殿宇里激起微弱的回响,而后便只余下殿外哗哗的雨声,越发衬得殿堂里死寂一片。朝堂诸公垂首不语,连喘息声仿佛都刻意压抑,唯恐惊碎了此刻令人窒息的沉寂。郑国兵败如山倒,印堇父就是被折断的一根耻辱脊梁,他们如何还能有气力将断骨再续回去?

申明卿回到府邸,案上桐琴已被冷落多时。他看着窗棂外庭院里被暴雨蹂躏得七零八落的花枝,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丝弦上。琴瑟虽未响,指尖已然麻木,胸中窒郁汹涌的愤懑找不到一丝缝隙倾泻,琴弦却猛地崩断,裂响撕破寂静,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

郑国的大夫们愁云惨淡地聚集在议事厅,议论嗡嗡如同困兽在笼中乱撞,却始终撞不到出口。正乱纷纷时,一个身姿挺直的人影悄然出现,迈步进来时沉稳的足音竟在一室聒噪中惊起细微的回响。

有人抬眼瞥见,顿时泄了气,语气里带着绝望的不耐:“子产先生!赎人之议已绝无可能,秦楚联手如铁桶一块,先生此时又何必——”

子产一身布衣端整,面色如常肃穆,并不接话。他径自走到殿中,目光沉沉扫过众人面庞。他微微张开双臂,缓缓抬起手臂,袖口下垂肃整出笔直的线条,仿佛怀抱不可见的沉重:“秦伯所言,只论楚人之好,却忘了自己的心之所欲!他真想让楚国的手伸得过长,一直伸到他秦人的卧榻之旁吗?”

四周喧嚷像潮水般退去了,一双双眼睛愕然地钉在子产身上。一位老臣颤声道:“可……秦人已然回绝了呀。”

“回绝的是什么?”子产目光如炬,“他拒绝的只是财货,而非我郑国真正的恳求!诸位只提赎买印堇父,可曾想过秦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陡然提起声调,如金石敲击出清亮之音:“秦国所求,难道不是郑国的投靠,是郑国这东南屏障的归顺之心吗?”他抬起的手猛然落下,指向那堆在角落里色泽黯淡的帛币,“何必苦苦哀求‘赎买印堇父’?只需遣使入秦,说:‘蒙君上之恩德,使我郑国得保西陲无忧,免受楚人寇扰!今特此携薄礼,专为拜谢贵国助我御楚之大义而来!’”

死寂再一次降临了议殿。郑伯脸上木然的神情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扶着几案的手在微微颤抖:“拜谢?……说成是为了……为了抵御楚国的恩情?”他眼中浑浊顿消,猛地射出一道锐光,“秦人……秦人难道就不会顺势接住这根竿子么?”

子产深深吸了口气,大殿里众人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几乎清晰可闻:“秦伯岂能不明白?楚风若真从我郑国畅然无阻地刮入秦国,他寝食又怎能安卧!”他停顿片刻,沉声道:“申大夫,你携重礼,再入雍城!照此去说,印堇父,或许就有出路了。”

申明卿枯坐在案前,指尖那处微小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结成暗红的痂。他望着灯影下子产递来的那卷竹简,墨色字迹在幽微中像水底的游鱼,安静而沉潜:“……特此拜谢贵国深仁厚德,以兵威镇于西陲,使我郑国幸得……幸得免于楚寇之患……” 指尖抚过这些字句。拜谢之词,字字重逾千钧。郑国残破如风中破旗,却要在强敌之前,摆出承谢庇护的体面姿态。这一招,是用谦恭织成的网罗,兜头罩向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这网能否真的兜住那沉落水中的人?他小心翼翼卷起竹简。那束帛,曾被豪雨淋得透湿,又被文火炙烤过,触手带着一种干涩的粗糙,如同郑国此刻的处境。

雍城城门高大的轮廓在清晨湿润薄雾里渐渐清晰。申明卿整肃衣冠,深深吸一口气,胸口沉定如山岳。他身后的侍从肩扛着装载厚礼的漆匣,匣门隐约透出丝帛温润光泽和玉石清冷幽光,分量着实不轻。

再立于恢弘秦宫阶下,高台殿宇飞檐沉凝,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秦伯踞坐其上,神色端凝,俯视着堂下郑使。阶前侍立的秦国大夫们面目冷淡,如同殿侧铜人的冰冷塑像。申明卿一步踏前,宽大的袍袖如水纹铺开拂过冰冷的石阶,旋即深深俯拜,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光滑沁凉的青石。他扬声,语气里灌注了刻意营造的敬畏颤音,仿佛这巍峨宫室本身都带有万钧之压:

“下臣明卿,代郑国子民,百拜于君侯御座之下!君侯虎威赫赫,震于西极;如天之仁,又覆被下邦。我国本微末之地,险为楚寇所乘!幸赖贵国煌煌兵势镇其野心,大秦之威远播,顿使楚人之锋为之敛折,郑国上下,方得以苟全!”叩拜之后,他跪直身体,目视秦伯脚下的石阶,神情郑重万分,“无上恩德,实难报于万一。今日冒昧谨献薄礼于君前,聊表敝国上下感念贵国庇护之寸心!”侍从立刻恭敬向前两步,将那些光彩内蕴的匣盒奉到阶下。

宫殿内静了下来,静得能听闻灯花偶然跳跃的爆响。秦国大夫们凝固的面孔似乎有了些微变化,目光彼此交错,却无人言语。殿上铜兽首炉口吐出的青烟袅袅直上,在宏阔殿顶下无声卷动。秦伯脸上原本如戴面具般毫无表情,此刻眼角处细微肌肉却极为隐晦地抽动一下。他缓缓从袖中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摩挲几案上那柄玉如意光洁温润的棱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郑人远来,又怀如此诚心……”他语速放缓些许,“足见汝主乃深明大义者。”

此言如同无形令箭,阶下秦国臣子僵硬的表情终于起了涟漪。一位青袍重臣步出班列,目光锐利如钩刺穿烟雾:“此等肺腑谢词,实在难得!贵国既知顺逆,大秦自有担当。”他眼神陡然变得深沉,“须知秦之一诺,重于千钧!郑国上下,应铭记今日!”

“自然!自然!”申明卿伏低身躯拜倒,额上汗珠凝聚欲坠未坠,“我主常言,大秦如擎天之柱,郑国但能附于柱石之旁,即感莫大之安泰!日后必当唯秦国马首是瞻,不敢有二心!”他身体伏得更低,声音越发清晰却显谦卑,“此番君上解我郑国于倒悬,郑人虽愚鲁,亦知此为再造之恩!倘若君侯俯允,祈望赐还印堇父一介微躯归郑,使下臣得归全信于吾君,俾郑人得以举国目睹君恩,永铭心骨!此乃我国君臣泣血所恳求!”

申明卿的脊背全然塌俯下去,犹如承受着无形威压,只有肩头难以觉察地微微发抖,仿佛在强抑奔涌的心绪。他垂下的头颅遮挡了神情,唯有衣襟上那一小块颜色变得深重,不知是凝结了汗水还是其它。

整个秦宫愈发安静了。秦伯的眼波在阶下的郑使和阶前那沉甸甸的礼匣间轻轻流淌。他沉默片刻,手指离开了那柄玉如意,随意拿起一卷奏章又放下,目光转而投向外侧一名统军将领模样的臣子身上。那位将领面容冷峻如铁,仿佛对这场言词往来全然没有兴味。

“罢了。”秦伯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听得明白,“尔等千里迢迢奔赴秦庭以表谢忱,足见忠诚可嘉。印堇父……”他略作停顿,语气仿佛在品评一件不甚重要的物品归属,“既然你们如此重义,寡人便成全此段恩义吧。允你将他带回。”

申明卿骤然仰首,面庞被不可置信和极度的震骇充盈,怔怔看着御座上那模模糊糊的明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再施大礼。

那将领闻言,霍然转过头望向秦伯。眼神锐如钢针,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但秦伯的视线已然调开,落向殿宇深处。将领微启嘴唇,却终究一字未吐,转回头,面色更沉几分,默默抬眼看着殿顶高远的藻井深处。玉阶上方空气骤然凝重,似有无形弦索绷得太紧,骤然发出了低低的、濒临崩裂的震颤声。

终于踏上了归途,郑国原野的风吹在脸上,似乎也带着久违的柔和。只是归程车厢里却陷入另一番沉寂。印堇父一身秦人强加于他的素色囚衣尚未更换,沉默地蜷在车厢角落,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申明卿也几近失语,久久凝视马车窗外被雨水润湿后显得格外肥沃的土地——那正是郑人血脉所在。

偶有颠簸处,印堇父身体微微一震,似乎猛然惊醒,眼神恍惚地望向身边这位把他带出深渊的上司,喃喃出声:“明卿兄……”

申明卿的目光却只从远处收了片刻,便又投往窗外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葱郁山林:“归来了,总归是命数。”

印堇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干涸无力的疑问咬碎吞回腹中。车轮滚过一道深沟,车身猛地倾斜颠起。他下意识死死抓住车厢内壁上的衬布,布满旧茧的指节死死抠着那厚实的锦缎。那布料细腻精美的纹样此刻只硌得他指尖生疼,一种巨大无边的陌生感忽如冰水灌顶。

雍城宫阙的威压仿佛仍悬浮在头顶,郑国故土上那些尚显青绿的麦穗已然伏倒于风雨摧折。但风过后,麦穗终究摇晃着直起腰身,带着一种沉默固执的生命力。印堇父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车窗外探进来的一枝沾满水珠的穗子,冰凉湿意瞬间在他粗糙皮肤上蔓延开。

秋深了。

风卷过宋国都城商丘的官道,扬起干燥呛人的尘土,扑打着行人车马。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大半枯黄,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深深的车辙印里,又被后来的车轮碾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万物肃杀的萧索。

一行车马由远及近,踏破这深秋的沉寂。前导的驷车,插着玄鸟图腾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主车,装饰着楚地特有的繁复漆绘,车辕上端坐着神色肃穆的御者。车帘低垂,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端坐的身影——楚国大夫屈建。他奉楚王之命,北上晋国聘问,此刻正途经宋国。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压过枯叶碎裂的微响。屈建微微闭目养神,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他眉宇间,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锐利依旧,扫过车窗外宋国深秋的原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车驾行至商丘东郊,远远望见一座驿亭。亭外,一队宋国甲士肃立,衣甲鲜明,戈矛在秋阳下闪着冷光。为首一人,身着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宋国太子痤。他立于道旁,目光沉静地望着楚使车驾缓缓靠近。

车停。御者勒住马缰。屈建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太子痤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下车。

“屈大夫!”太子痤迎上前,拱手施礼,声音清朗,带着故人重逢的喜悦,“一别经年,大夫风采更胜往昔。途经敝邑,痤未能远迎,失礼了。”

屈建连忙还礼,笑容满面:“太子殿下!何须如此多礼!建奉王命北上,行色匆匆,本不欲叨扰,不想殿下竟亲至郊亭相候,实在令建惶恐,又深感荣幸!”他打量着太子痤,眼中流露出赞许,“殿下英姿勃发,气度雍容,真乃宋国社稷之福。”

两人执手相看,言语间皆是旧日情谊。太子痤引屈建登上一旁早已备好的华盖安车,车驾掉头,在宋国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商丘城内专为接待贵宾而设的别馆。车轮滚动,扬起新的尘土,将官道上那破碎的梧桐叶彻底掩埋。

别馆之内,早已布置停当。庭院深深,几株古松虬枝盘曲,在深秋里尤显苍翠。厅堂轩敞,四壁悬挂着宋国特有的桑蚕丝帛,绘着古老的玄鸟图腾。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整齐地陈列在案几之上,散发出庄重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新割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酒香。

太子痤亲自引导屈建入席。主位设于厅堂北端,铺着厚厚的虎皮茵席。宾主落座,侍者鱼贯而入,奉上清冽的醴酒和精致的漆器食案。案上,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羔羊肉香气四溢,配以时令的蒲菜、荇菜,还有宋地特产的鲜鱼羹。

“屈大夫远来辛苦,”太子痤举起酒爵,姿态优雅从容,“痤略备薄酒,一为大夫接风洗尘,二为叙旧日情谊。请!”

“殿下盛情,建感激不尽!”屈建亦举爵相和。两人对饮,酒液清冽,入喉微温。

席间,太子痤谈吐风雅,引经据典,论及天下大势、各国风物,见解独到。屈建亦是博学之人,两人言谈甚欢,从当年在洛邑王畿求学时的趣事,说到如今各国间的微妙局势。太子痤尤其关切楚国近况,询问屈建关于楚王康王的身体、楚国的农桑、军备。屈建一一作答,言辞间对太子痤的见识颇为赞许。

“殿下心系天下,体察民情,实乃明君之相。”屈建由衷感叹。

太子痤谦逊一笑:“大夫过誉。痤年少,见识浅薄,只愿能多听多看,为我宋国谋一安稳之局。”他顿了顿,语气略显低沉,“如今晋楚争雄,天下汹汹,小国夹缝求生,如履薄冰。贵国与晋国,皆为当世雄主,若能稍息干戈,使百姓得享太平,实乃苍生之幸。”

屈建闻言,放下酒爵,正色道:“殿下仁心,建深为感佩。楚王亦常怀此念。此次北上聘问,正是为修两国之好,消弭兵祸。但愿天遂人愿。”

“但愿如此。”太子痤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来,大夫,再饮一爵!”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侍者捧上琴瑟。太子痤兴致颇高,亲自抚琴。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时而舒缓如林间漫步,时而激越似山涧奔流。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妙哉!”屈建抚掌赞叹,“殿下琴艺,已臻化境。此曲清越脱俗,令人心旷神怡。”

太子痤微笑:“雕虫小技,聊助酒兴罢了。大夫见笑。”

厅堂内烛火通明,酒香氤氲,宾主尽欢。太子痤与屈建时而开怀大笑,时而低声密语,那份故友重逢的亲近与对时局的忧思,在推杯换盏间流露无遗。他们浑然不觉,厅堂之外,别馆幽暗的回廊转角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寺人伊戾。他像一截枯木桩般立在阴影里,宽大的深色袍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映照不到的暗处,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在草丛深处、窥伺猎物的毒蛇。他静静地听着厅内传出的谈笑声,尤其是当太子痤与屈建压低声音密语时,他枯瘦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捻动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玉环,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更深露重,宴席终散。太子痤亲自将微醺的屈建送至别馆门外,执手道别,殷殷叮嘱路途保重,并赠以宋国特产的精美玉璧为礼。屈建再三拜谢,登车离去。太子痤目送楚使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在侍从簇拥下返回东宫。他步履轻快,脸上犹带着宴饮后的红晕和与故人畅谈的愉悦。

伊戾的身影,在太子离开后,才从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踱出。他望着太子远去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恶意。他无声地转身,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像一阵阴风,悄然消失在别馆更深沉的黑暗中。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层灰白的薄雾笼罩着商丘城。宋国宫城深处,国君处理政务的偏殿内,青铜兽首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带着浓郁的檀香气息。宋平公斜倚在铺着锦褥的坐榻上,眉头微蹙,正听着一位大夫禀报边境粮秣转运之事。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眼袋浮肿,显出几分疲惫和烦躁。

殿门无声地开启一条缝,寺人伊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而入。他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垂手躬身,沿着殿壁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平公坐榻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他低眉顺眼,姿态恭谨至极,仿佛只是殿内一件会呼吸的陈设。

殿内议事的几位大夫并未过多留意这个悄然而至的寺人。伊戾的存在,如同殿角那尊沉默的青铜灯树,早已融入这权力中心的背景之中。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位大夫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殿内出现短暂的静默。

就在这静默的间隙,伊戾动了。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向前滑行两步,在距离平公坐榻三步之遥处停下,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惶恐和不安:“君上,奴有要事禀报。”

平公正端起漆耳杯啜饮温水,闻言,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瞥向伊戾:“何事?讲。”

伊戾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奴……奴不敢妄言。事关重大,恐污君上清听。”

他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勾起了平公的烦躁和一丝警觉。平公放下耳杯,声音沉了几分:“说!寡人赦你无罪。”

“谢君上!”伊戾这才像是得了莫大恩典,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昨夜……昨夜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馆,宴请楚国使者屈建。”

“此事寡人知晓。”平公不耐地打断他,“太子已禀报过,乃是故人途经,略尽地主之谊。有何不妥?”

“君上明鉴!”伊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哭腔,“若只是寻常宴饮,奴岂敢惊扰君上!只是……只是奴奉命暗中照看别馆,昨夜所见所闻,实在……实在骇人听闻!”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惊惧,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太子殿下与那楚使屈建,密谈至深夜!屏退左右,言谈之间,多次提及‘大事’、‘盟约’、‘甲兵’等语!屈建更是……更是亲口许诺,楚国大军已在边境集结,只待太子殿下号令,便可挥师北上,助殿下……助殿下……”他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助他如何?!”平公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瞬间射出凌厉的光芒,死死钉在伊戾脸上。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几位侍立的大夫也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向伊戾。

伊戾像是被平公的厉喝吓破了胆,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助……助殿下……取君上之位而代之啊!君上!太子……太子殿下他……他要勾结楚国,起兵作乱了!”

“放肆!”平公勃然大怒,抓起案几上的漆耳杯狠狠摔在地上!杯盏碎裂,温水和碎片四溅。“一派胡言!太子乃寡人骨血,国之储贰,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伊戾,你可知构陷太子,是何等大罪?!”

“君上!奴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构陷太子!”伊戾涕泪横流,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转眼便青紫一片,“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车裂之刑!君上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搜查东宫!奴……奴昨夜心惊胆战,不敢擅离,亲眼见那楚使屈建,离去之前,将一物秘密交予太子近侍!此物……此物定是通敌的凭证!”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和笃定:“君上!太子殿下近来广结宾客,私蓄甲士,其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楚使秘密入境,与之密会,更赠以信物!此乃铁证如山!君上若再迟疑,恐……恐祸起萧墙,悔之晚矣啊!”他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力。

平公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怒红转为铁青,最后一片灰败。他死死盯着地上状若疯癫的伊戾,又猛地扫视殿中噤若寒蝉的几位大夫。那些大夫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低下头去,无人敢言。伊戾的指控太过骇人,也太过具体,尤其是“信物”一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平公那颗本就因年老多疑而脆弱不堪的心。

“查!”平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而冰冷,“给寡人彻查东宫!任何角落,不得遗漏!若有可疑之物,即刻呈报!”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君王被触犯权威的暴怒和对背叛的刻骨猜忌。

“唯!”殿外值守的甲士统领高声应命,脚步声急促远去。

伊戾依旧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那是一个混合着得意、怨毒和残忍的狞笑。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东宫的宁静。太子痤正在书房内临摹一幅古篆,闻声抬头,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宫廷卫兵,在一位面色冷峻的内侍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入庭院,迅速控制了各处门户。为首的内侍面无表情,展开一卷帛书,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奉君上谕旨,搜查东宫!所有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太子痤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竹简上,墨迹污了一大片。他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搜查?为何搜查?父君他……”

“殿下,”内侍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温度,“君上自有明断。请殿下稍安勿躁。”

兵士们如狼似虎地冲入殿阁各处。翻箱倒柜的声音、器物倾倒的碎裂声、侍从宫婢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珍贵的典籍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华丽的帷幔被扯下,箱笼被打开,里面的衣物珠玉散落一地。整个东宫瞬间陷入一片狼藉和恐慌。

太子痤僵立在书房中央,看着自己平日珍爱的器物被随意践踏,看着那些熟悉的侍从被推搡喝骂,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为什么?父君为何突然如此?是因为昨夜宴请屈建?可那只是寻常的故人叙旧啊!他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一名兵士从太子寝殿的内室疾步而出,手中高高举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形小匣,声音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找到了!在殿下枕下暗格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锦匣之上。内侍快步上前,接过锦匣,当众解开锦缎。里面是一方色泽温润的玉璧,玉质上乘,雕工精湛,正是昨日太子赠予楚使屈建的那块!然而此刻,与玉璧一同躺在匣中的,还有一卷细细的、未曾封缄的帛书!

内侍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深吸一口气,将帛书和玉璧高高举起,转向面如死灰的太子痤,声音尖锐得刺耳:“太子殿下!此乃何物?!这帛书之上,分明是楚王亲笔!约定秋后举兵,内外夹击,助殿下夺取君位!这玉璧,便是信物!铁证如山,殿下还有何话说?!”

太子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他死死盯着那方熟悉的玉璧和那卷凭空出现的帛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瞬间明悟的绝望。

“不……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嘶哑,“这玉璧是我赠予屈大夫的!这帛书……这帛书我从未见过!是陷害!是有人陷害于我!”他猛地指向那内侍,又指向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是谁?!是谁将此物放入我枕下?!伊戾!一定是伊戾那个阉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