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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大屈弓劫(2 / 2)

门刚刚开启一道仅容两人并排的狭窄缝隙,数名身披深色湿甲的守宫卫士就如恶鬼扑食般,在狂啸的风雨掩护下,如一群嗅到血腥的凶鹫猛然冲出!他们手中长戟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杀气直指宫门外形单影只的申无宇和他的家臣甲士。这些人久居禁地,浑身浸透着章华宫的冷峻威仪,面对贵胄大夫,眼神却只有漠然与机械的服从,凶悍得毫无道理。

“主上小心!”一名申府家臣暴喝一声,迎着劈下的长戟横剑格挡!“锵啷!”刺耳锐响穿透雨幕!巨大的冲力让那家臣踉跄倒退,几乎栽入泥潭。申无宇眼中戾气狂涌,不退反进,手腕猛地翻动,“唰”的一声,那把卡在门缝中染上木屑的青铜短剑竟被他硬生生拔出!剑刃脱困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挥剑迎上侧面刺来的一支青铜矛尖,冰冷的剑身撞击矛杆,火星在雨丝中爆开一瞬即熄!另一名守卫的长戟已贴着他的后颈风掠过!泥泞的地面,冰冷的雨水,沉重笨拙的礼服下摆,此刻都成了申无宇行动的巨大阻碍,更别提对方数倍于己。他仅凭一腔孤勇死撑着不退,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的酸麻更深一分。

混乱在狭小的宫门口如油锅炸沸。刀光撕裂雨帘,怒吼压过风声。司宫属官那张尖刻的脸再次出现在开启的宫门后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

“抓他!拿下为首闯宫者申无宇!其余乱闯宫禁者,就地格杀!”他厉声尖叫下令,声音因亢奋而变形。命令如同淬毒的尖刺,精准地射进每一个守卫的神经。

守卫们眼神中的漠然陡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狰狞!原本尚存的几分对士大夫身份的迟疑彻底被杀戮的命令抹去。数支长戟如毒龙出海,攻势顿时变得密集狂暴!风雨中冰冷的金属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名家臣的小腹被长戟锋利的戈援横着扫中,铜刃撕裂皮肉和深衣,那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哼,捂着瞬间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腹部跪倒泥中。另一名申府甲士为了格开刺向申无宇后心的一矛,肩胛被另一支斜刺里杀出的戟援狠狠划过,顿时一片殷红绽开!

就是现在!

一直隐匿在门洞幽深阴影中的那个身影——司宫属官,像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骤然扑出!他手中没有沉重的兵器,却握着一条柔韧得如同活蛇的熟牛皮索!借助着己方兵戈猛烈进击造成的瞬间压制的缝隙,他如鬼魅般无声欺近申无宇身后数尺!

申无宇正全力荡开从正面凶狠劈来的一戟,青铜剑刃与粗重的戟援撞击,迸出刺目的火星,同时发出“当”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力让申无宇右臂酸麻不止,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在他重心偏斜的这致命瞬间,身后冰冷的气息骤然迫近!

那条饱浸雨水变得格外沉重湿滑的皮索,宛如真正的蟒蛇找到了它的脖颈,“嗖”地一声破空而至!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意,紧贴着申无宇衣领内侧的皮肤缠绕收紧,巨大的锁喉力道瞬间爆发!

“呃——!”

申无宇只觉得咽喉猛地被冰冷的铁钳扼住,窒息感炸开,双眼顿时发黑!眼前肆虐的风雨、狰狞的守卫、死战的家臣、宫门上冷硬的青铜门钉……一切景象瞬间被抽离了颜色,旋转着变成一片黑暗边缘发着幽光的漩涡。青铜短剑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无声地插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浑浊水花。

冰冷的窒息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模糊的感知,是自己被重重拖倒在地,泥水涌入耳鼻的屈辱感。

窒息感的骤然抽离,只带来肺叶撕裂般的剧痛。申无宇如同溺水之人猛地被抛回岸边,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夹杂着被泥水呛入的剧烈咳嗽。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带着刚才几乎将他拖入幽冥边缘的冰冷记忆。

刺鼻的异香强行灌入他仍有些昏沉的鼻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是无数珍稀木材焚烧后发出的复杂芬芳、甘甜得有些发腻的果酒发酵气息,还有一种源自兽皮与人群长久积聚混杂的、陈腐又热烈的特殊膻腥气。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油脂,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浑浊的泥水玷污了华美织锦铺就的地席。巨大的空间骤然冲击着他的感知。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楚王章华新宫。

光线从极高极远处巨大的天窗穹顶落下,被重重垂落的织锦帷幕层层过滤、晕染、分割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这些朦胧恍惚的光束,在幽暗阔大的殿堂中慵懒地移动,如同飘荡在冥河上的幽魂,时断时续地照亮一小块缀满金银丝线的织毯,一片漆案上堆积如山的珍异金器、玉器,一隅色彩浓艳得近乎妖异的壁画轮廓——那上面描绘着神灵和奇兽在云间追逐、搏杀的迷幻场景。

光与暗的交织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几欲作呕的奢靡气息,它如同粘稠的瘴气,无所不在地渗入感官的每一个缝隙。

巨大的空间被高低错落的漆绘屏风分割成许多块,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发出模糊又纷杂的低笑与谈论,如同蜂巢深处永无休止的嗡鸣。叮叮咚咚的玉片碰击声清脆不绝于耳——那是一种名为“鸣玉”的佩饰系在舞姬的脚踝腰间,随着身躯摇曳所发出的声响。笙、瑟的乐音如同金丝线编织的细密罗网,无处不在,缠绕着人的心神。偶尔夹杂着一声女子被骤然抬高、做作得令人生厌的娇呼,如同利针瞬间刺穿所有迷离的喧哗。

一群舞姬刚刚掠过身前,她们赤裸的、涂满丹朱膏油的足踝在地席上踏出轻柔无声的韵律。身上繁复的绉纱裙裾如同燃烧的晚霞,色彩浓烈地泼洒开来,臂环和足钏上的无数小金铃随着身体扭动的舞步叮当作响。她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勾引与天真烂漫的残忍,瞥向匍匐在地、一身污秽的闯入者,那目光里混着好奇、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阵抑制不住的低笑从她们匆匆离去的方向传来。

申无宇下意识地再次挺直了腰背,试图撑起属于楚国大夫的尊严。泥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衫不断滴落,在光洁无尘、价值连城的地席上晕开一滩滩浑浊肮脏的水迹。

“跪下!囚徒!”一声粗暴的呵斥自身后炸响,两个高大的披甲侍卫毫不留情地同时发力,各自猛踹申无宇的腿弯!

“扑通!”沉闷的膝击地声响起。巨大的冲力将他重重地摁回冰冷的地面。手臂被粗暴地反剪至身后,一只沉重的青铜戈援毫不留情地压上他的后颈,用冰冷的金属迫使他低头。一股混杂着皮革、汗味和铁锈的腥膻气息紧贴着他,如同湿漉漉的裹尸布缠裹着他衰残的身躯。

“司宫之属,携罪囚申无宇,殿前候命!”刚才那个在风雨宫门前尖利下令的嗓子又高亢响起,正是此刻站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司宫属官。他特意转向大殿深处,声音拔高,充满了邀功般的得意:“此人目无王法,悍然犯禁,毁坏宫门,欲强闯章华内苑!下吏率守宫郎卒奋勇格拒,幸不辱命,擒此逆贼!请大王处置!”

司宫属官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针芒刺耳,在奢靡喧哗的大殿中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刹那间,靠近大殿深处的乐声仿佛被人蓦然掐住了脖子,戛然中断。紧接着,嗡嗡的谈笑、清脆的碰玉声、舞姬脚踝上细碎的金铃声,也都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空间里只余下一种空洞的寂静,连远处角落里的低语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死寂如同厚重的帷幕般从高处缓缓垂落。

沉默在巨大的殿堂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刚才震耳欲聋的喧嚣更令人窒息。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嘲弄,或纯粹的猎奇,从各处的锦帐后、屏风旁无声地射出,聚焦于殿前水渍泥污中那僵硬跪伏的身影。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上申无宇的脊椎。

一串清越的玉片碰撞声轻轻响起,优雅而从容。

申无宇艰难地将眼角余光向上望去。视线掠过沾满污泥的深衣下摆,越过殿前地席上流淌着冰冷光晕的水渍倒影,最终停顿在十数级高高的漆绘台阶之上。

一座堆金砌玉、镶嵌着螺钿和宝石的华美木台之上。

楚王熊围斜倚在一张巨大而舒适的漆榻之中。那漆榻以罕见的整块阴沉木雕凿而成,乌黑油亮,却用最艳丽的赤金、翠蓝和石青描绘着神人交合、奇兽腾云的诡异繁复的纹样。一个姿容艳丽得令人几乎不敢逼视的姬妾,仅披着薄如蝉翼的绉纱,赤裸着晶莹雪白的肩臂和大腿,蛇一般柔腻酥软的肢体如影随形地缠附在楚王壮硕如山的半臂上,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正捻着一颗滴着水珠、鲜艳欲滴的冰镇杨梅,柔媚入骨地喂进楚王微张的口中。

楚王熊围漫不经心地咀嚼着。他庞大的身躯在轻薄的蝉衣下隆起虬结的筋肉轮廓,如同磐石般壮硕厚重,古铜色的皮肤在四周摇曳的柔和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风吹日晒的青铜重器。几络湿漉的乌黑须发粘在他方阔的面颊上,更显出几分蛮横的野气。他手中握着一个硕大的金樽,樽耳是盘旋而下的蛟龙形制,樽内琥珀色的美酒随着他不自觉的指节轻叩而荡漾。那双虎目半开半阖,深处沉着的是一种被权力无限纵容后产生的、近乎野兽般的慵懒淡漠,以及一丝因被打断享乐而悄然渗出的、极其危险的不耐烦。

他仿佛根本没看见阶下那泥泞污秽的闯入者和司宫属官慷慨激昂的控诉,那只持樽的大手拇指只是若有若无地在冰冷的蛟龙耳上来回摩挲着。

司宫属官趋前一步,膝盖几乎要碰到那第一级台阶边缘,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谄媚和急切:“启禀大王!罪囚申无宇,身为大夫,目无君上,藐视王法,意图暴力闯宫,罪证确凿!下吏请旨,将此狂悖之徒交予廷尉府,严加议罪……”

“咚!”

一声沉闷突兀的巨响,猛然打断了属官喋喋不休的声音!是那只沉重的黄金酒樽被楚王猛地撂在眼前矮案上!金樽撞击坚硬的黑檀木案面,震得案上数件精美的玉觥、错金兽形樽齐齐一跳,发出哗啦啦一阵惊惶的碰撞声!琥珀色的酒液从金樽里泼溅出来,在光洁如镜的案面上肆意流淌开来。

司宫属官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话语戛然卡在喉咙里,脸上谄媚的表情瞬间僵死。

整座章华宫仿佛瞬间凝固了。

楚王缓缓抬起头。他那半开半阖的虎目,这一瞬间豁然睁开!那双眼睛里刚刚还弥漫的慵懒迷醉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熔岩喷发前般的赤红暴怒!那暴怒的烈火仿佛能瞬间烧融眼前的纯金巨樽!一股极其原始凶悍的野兽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瞬间扩散开来,冲击着殿堂里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那气息狂暴凶蛮,带着令人窒息的野性力量,让申无宇感到背脊处如被无形的冰棱穿刺而过,冷冽刺骨。

“聒噪!”一声惊雷般的咆哮从楚王口中炸开,震得整个殿堂的铜灯都在嗡嗡低鸣!声浪几乎将贴近他的那位绝色姬妾掀开!她惊惶失措,薄纱滑落,花容失色地滚跌在榻旁的软垫中,如同受惊的雀鸟不敢吱声。

楚王熊围的目光,仿佛沉重的磨盘,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碾轧声,从吓破了胆、全身筛糠般抖动的司宫属官身上移开,沉沉地、最终落在了申无宇低垂的头颅之上。那目光如同九幽深处爬出来的鬼爪,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和彻骨的阴冷,在申无宇头顶的每一根汗毛上残忍地拂过。

整个殿堂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沉重粘稠得如同陈年的血浆。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暴君接下来会释放出怎样的雷霆。

楚王熊围脸上因震怒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如同石刻的狰狞浮雕。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要发出那致命的判决。但就在这凝固到几乎要碎裂的刹那,一直紧缚在申无宇背后的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压制住他咽喉的守宫郎卒那只带着汗味和铁锈腥气的手掌,因为感受到来自王座上的骇人威压而下意识地微微松动了一瞬间——就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缝隙!

申无宇胸腔中如同积压了万斤沉重的泥沼的火山,骤然掀开了封顶!他猛地一抬脖子,硬是将压在喉头那只粗粝的手掌顶开了半分!就在气息猛地冲破窒碍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腥甜血气的气流冲出喉咙!

“大王!”

这声音枯涩、嘶哑,却如同折断的青铜古剑奋力撞向洪钟,在死寂凝重的巨大空间里炸起一片惊雷!

司宫属官脸色煞白,一步窜上前,声音尖得变了调:“大胆!放肆!罪囚不得喧哗王前!大王面……”

“尔敢!”又一声雷霆劈落!楚王熊围霍然从榻上挺起半身,目光如两道烧红的闪电撕裂空气,狠戾地劈向司宫属官!那眼神里带着被低劣蝼蚁激起的滔天暴怒!司宫属官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惨哼一声,捂住胸口连退三步,跌坐在地席上,再不敢抬头,豆大的汗珠霎时爬满了额头。

楚王熊围没有再看他一眼,那熔岩般滚烫赤红的目光又转回申无宇脸上。他没有再立即出声呵斥,反而奇异地收敛了脸上瞬间的狰狞之色,嘴角竟向上扯动,缓缓牵扯出一丝极淡、极其扭曲的、几乎可称之为“兴趣”的神情。那神情如同巨兽玩弄爪下奄奄一息的猎物时偶尔流露出的冷酷和玩味。他庞大的身体重新放松地靠回那巨大的漆黑漆榻的柔软靠垫里,手漫不经心地抚上那个刚刚跌落在地、兀自惊魂未定的姬妾冰凉滑腻的肩头。

“尔……”楚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冰水淬过后的金属光泽和粘稠的威严,“有何话说?”那声音不大,却似乎比之前的咆哮更有压迫感,如同滚雷碾过幽谷的回声。

申无宇顶着那道能熔金断铁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血气,齿舌之间弥散的尽是方才宫门外挣扎厮打时飞溅入腔的腐土咸腥和铁锈的冰冷味道。

“大王……收容亡人,筑此章华宫,是耶?”申无宇的声音低沉干涩,如同枯朽的竹筒在风中艰涩摩擦,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肉被剐蹭的痛楚。他无视那依旧若有若无压在自己后颈上、传来冰冷金属质感的戈援,“依我大楚祖制宗法,凡隐亡匿逃者……其罪何如?!”他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喉咙因过度用力发出破风箱般呼啦的声响。

他猛地昂起头颅,枯涩的眼白上爬满了猩红血丝,死死地、毫无畏惧地迎向那高踞丹墀之上、掌控着生杀予夺的王权象征:“大王!请试思之!藏匿他人家奴罪徒,按我楚国历代先王‘仆区之法’,罪当如何?!”

“扑区之法”——这楚人古老的禁律之名,如同一声迟来的、沉重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这个堆金积玉、弥漫着奢华颓靡气息的华丽囚笼中炸响!

“嗡……” 死寂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原本死寂一片的宫苑深处,压抑的、如同蜜蜂振翅的细碎骚动再也无法控制。高台两侧原本深藏于锦幔珠帘之后的身影似乎都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惊疑,似惶惧。远处屏风之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权贵仿佛猛地从醉生梦死中被冻醒,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针,齐刷刷刺向那跪在冰冷地席上的不屈身影。低语如沸腾的毒雾在阔大的殿堂里悄然弥漫开来。

压抑的骚动如同水波在凝固的油脂上晕开,整个华美空间仿佛活了过来,又在死亡的恐惧中屏住了呼吸。楚王熊围那只抚摸着身旁姬妾光洁细腻背脊的手,忽然停顿了下来。

那只古铜色、粗壮得如同古树虬枝般的手指,原本在女子凝脂般雪腻的肌肤上带着一种占有者的随意和慵懒缓缓划动着。这一刻,那指节上贲张的力量感骤然凝固。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如同无声蔓延的霜痕,瞬间爬满了那只曾擎金樽、舞干戈、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手。

姬妾显然感受到了这陡然僵死的变化,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赤裸的躯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楚王熊围那方阔如山岳的面容没有任何波澜。他脸上的肌肉仿佛被厚重的乌云死死压住,凝成了冰冷的石雕。然而,在那双半开半阖、仿佛永远笼罩在醉意与威权迷雾之下的虎目深处,此刻却骤然闪过一道精光!那绝非是暴怒的野兽被激怒时狂躁的眼神,而是……一种被剥开了华丽锦袍、骤然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赤裸的冰凉!那是一种混杂着被冒犯的狂怒、被戳穿隐秘的阴鸷,以及一丝极其罕见、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瞬间狼狈与仓惶!如同精心布置、无人敢于置喙的王权华丽殿堂穹顶,被骤然戳破一个冰冷漏风的小孔!

这冰裂般细微的神色变幻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楚王的目光迅速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无机质般的冷酷和威严。他捏起金樽旁矮案上一颗饱满圆润、表面凝结着细小水珠、鲜红欲滴的冰镇杨梅。动作依旧缓慢、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

“啧。”一声含混的轻响,是楚王将那饱满的杨梅丢进口中,粗砺地咀嚼了几下。猩红的汁液,如同滚烫的血珠,瞬间染满了他那丰厚的嘴唇,在明亮的光线下刺眼得惊人。那一点惊心夺目的赤红,与高踞王座上那张凝固不动、被阴影切割得刚硬如铜的面容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似乎唯有这点滴猩红,才泄露了他胸腔里那些仍在翻腾的、带着暴怒余温的熔岩。

他就这样,带着嘴唇上刺眼的猩红印记,将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穿透那片粘稠的死寂,落在申无宇因仰面而绷紧的、沾满污迹和水痕的脸上。他沉默着,那眼神锐利得如同能剖开骨肉、直视深处的灵魂,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探究,和一丝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审视着棋局残局的深邃意味。

巨大的殿堂里,无数双眼睛都死死胶着在那高高王座之上。时间失去了流淌的意义,粘滞得如同陈年未凝的淤血。乐伎们的手指僵在冰凉的丝弦与光滑的陶埙上,舞姬裙裾边缘垂悬的金铃也凝固了,连她们勾起的嘴角似乎都定格在一种虚假的弧度里,成为奢靡壁画上的一个冰冷符号。

楚王熊围那染着杨梅猩红汁液的双唇,终于微微翕动。

“哈……”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从他喉间滚出。带着滚烫酒气和浆果甜腻气息的呼气,轻轻喷拂在冰冷的空气里。随即,那丰厚的、刺目的红唇,竟缓慢地向上勾起。那勾起的弧度,并非寻常的愉悦笑容,也非被激怒的狰狞扭曲,而是一种……极其疲倦,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阴影笼罩下的……厌弃。如同背负着无法卸下之重担的巨石,不堪其重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本质。

他再次轻轻拈起矮案上一颗冰凉的杨梅,指腹感受着那圆润冰凉的果体,并未立即送入口中。

“尔奴……”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不止一个度,带着一丝奇特的、含混不清的沙哑,如同风干的兽皮在寂静里摩擦,却诡异地穿透了殿堂里凝重的沉寂,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膜。那话音拖着奇怪的尾调,没有起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接近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感和……一丝不易觉察的苍老,“……自归之。” 他的尾音短促收住,仿佛只是随口丢下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简简单单四个字。

“尔奴自归之。”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尘埃落定的麻木感,却如同无形的巨斧,在司宫属官脸上劈出了惨白的沟壑。他猛地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求助似的望向王座,只看到一个沉默冰冷的侧影。

申无宇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水渍中,泥水浸透了他跪压下的深衣下摆,丝丝凉意如同小蛇爬入骨髓。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变化。楚王那句话轻飘飘的落下,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进了他的意识深处。没有预想的风暴,没有暴怒的处置,只被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语轻轻拂过。一丝极其模糊的、几乎不配称为“希望”的微光,颤巍巍地在冰冷的意识深渊里闪了一下,旋即被他强行掐灭。楚王的言语,向来如覆冰的湍流,平静之下,潜藏着致命的玄机。

楚王熊围似乎并未在意阶下众人瞬间的窒息。他那覆着浓密黑须的宽阔下颌缓缓地、沉重地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目光,越过申无宇低垂污浊的额头,越过司宫属官惨白僵硬的死容,投向那殿堂更深、更幽暗的角落。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精美繁复的织锦屏风和低垂如厚重帷幕的幽深影子,投向某个不知名、却又确实存在的、深藏于阴影中的虚空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方才吐出四个字的沉重似乎在此刻骤然膨胀。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尖锐讽刺与冰寒彻骨的笑意,竟悄然爬上他那纹丝不动、如同戴了青铜面具的脸上。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深陷在浓须的阴影里,并未抵达那双依旧凝固如寒冰的眼底。他用一种近似于自言自语,又偏偏能让整个殿堂清晰听见的、极其古怪的低哑腔调缓缓说道:

“有一盗贼……”

声音在奢华空旷的宫宇中低回盘旋,带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刮擦感。

“——正受寡人之宠。”

楚王的牙齿如同咀嚼着细沙般的铜屑,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吱声,吐出那最后一个字眼——“宠”。这个字眼在楚国的王权语汇中,承载着多少沉甸甸的权势与亲昵的恩赏。

他捏着那颗冰镇了许久、表面开始微微融化、沁出细小水珠的杨梅,鲜红的汁液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指尖滴落。他的拇指和食指猛地一合!

“噗嗤。”

那被冰冷浸泡得微微发软的浆果,在他巨大的指力下瞬间破裂!冰凉的猩红汁液瞬间迸溅而出!几点赤红如同刺目的血花,猛地溅上他那古铜色的手背指节,又顺着指节滑向冰冷的腕部。更多的赤色汁液如同粘稠的血浆,染红了他修剪整洁的指甲边缘,又顺着那粗砺的手指缓缓滴落,打在身下昂贵的黑檀木矮案漆面上,“嗒”、“嗒”作响。那粘稠的、带着冰镇低温的暗红液体落在光洁如镜的漆面,留下一颗颗凝固的、惊心动魄的印记。

巨大的章华宫中,连烛火都似乎在这一刻猛地窒息了一下,摇曳的火舌凝固般静止。空气彻底冻结,沉甸甸地压下来,吸尽了所有的氧气。

楚王熊围低眼,静静凝视着自己指间那一点点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痕,又漠然地抬眼,越过指尖那片惊心刺目的血色,目光落定在申无宇身上。那目光里,所有方才的暴怒、隐忍、嘲讽、乃至一丝微不可察的疲倦,尽数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空洞。

“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巨石滚过湿滑的青苔,带着终结一切的沉闷力量,“赦尔无罪,去罢!”

“无罪”与“去罢”四个字,仿佛不是赦免的旨意,而是冰冷的青铜锤狠狠砸碎了最后的支撑点。一直死死压在申无宇后颈和背脊上的那股沛然莫御、象征着王权威压的巨力,骤然消失了!如同一座崩塌的冰山,瞬间消弭无形。那瞬间卸去的重压,反而让他因窒息而紧绷的身体一个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虚脱般的晃动!胸腔里翻腾的腥气混合着冰冷的麻痹感直冲喉头!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逆冲上来的浑浊血气再次强行咽下喉咙!齿缝间充斥着一股腥涩的铁锈味。他努力挺直自己因长久蜷曲而微微酸僵的脊背,试图从冰冷的、已被泥水彻底污染的地席上挣扎着起身。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深衣下摆沉重地吸附在腿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酸楚到近乎麻木的筋骨。他尝试撑起身体,膝盖骨却如同碎裂般剧痛,一个趔趄又险些跪倒。

一直钳制着他、散发着汗味与铁腥气息的那两名守宫郎卒,此刻仿佛成了殿内的局外人,如同两尊失去指令的铜像,茫然失措地退后了一步。他们粗重的手掌犹豫着,僵在半空,再不敢触碰眼前这个刚刚获得大王亲口赦免的臣子——即使他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申无宇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大殿中奢华靡丽、令人几欲作呕的暖香浊气混合着方才溅落案几的杨梅的冰冷甜腥味道冲入肺腑。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一撑地面!身体在剧痛和虚脱中打了一个晃,终于,双腿剧颤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躯。

他没有向高踞阶上的楚王投去一眼。那目光沉重如枷锁,只是低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章华宫华丽地席的污迹、又在冰冷石砖上留下两个混沌脚印的破旧葛履。巨大的丹墀在他眼前投下深沉厚重的阴影,仿佛永远无法攀越的深渊。

他沉默着,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背对那高高在上、仿佛隐没于云雾中的王座,向着身后那两扇曾拒他于门外、如今对他敞开的、巨大沉重的朱漆大门挪去。鞋底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粘连着泥泞,发出轻微而拖沓的“噗噗”声响。湿透的深衣下摆像水草般沉重地缠绕在腿上。背影在巨大宫阙投下的幽暗中显得格外瘦削、僵硬。

整座华美得令人眩晕的宫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沉重迟缓的步履声和湿衣拖过地面的微弱“簌簌”声在空旷得骇人的空间里回荡。那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一下下敲打着每一个因惊惧而凝固的灵魂。远处锦幔之后隐晦的低语彻底死寂,屏风后那些模糊不清的权贵身影也僵硬不动,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殆尽。舞姬脚踝上的金铃如同死物。所有目光都死死粘在申无宇那越来越远、在宏伟建筑的尺度和奢靡光影的倾轧下显得异常渺小的背影上。

压抑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体。直至那艰难挪动的身影终于没入了敞开的宫门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彻底消失在外界更为深广的风雨夜色里。

宫殿深处,楚王熊围那一直捏着杨梅碎片、被猩红汁液染满指甲的手指,才无声地松开。那片鲜红的、沾着冰冷融水的果肉,“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光鉴照人的矮案漆面上,像一小块坠落尘埃的污血。

三月,淮水的湿气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洇开,章华新台已在骄阳下泛着森然的玉石冷光。一层层高台叠加、伸展,像是楚人蛮性的直白倾诉。楚王熊围高踞主位,玄色赤纹的王服裹住他壮硕的躯干,那是在他父兄的血与泪中坐稳的位置,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刻骨的疲惫与近乎凶狠的志得意满。他看着殿外延伸的丹墀,像一条猩红漫长的舌头,正将那个身影缓缓舐入腹中——鲁侯裯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