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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烽火谗焰(1 / 2)

郢都的湿气从江水里蒸腾起来,混着泥土和腐烂苇草的气息,黏腻地裹住城池。

费无极立在宫阙深处廊柱的阴影里,望着楚王熊居。大殿空旷,唯有玉器相碰的脆响回荡。熊居斜倚在髹漆彩绘的凭几上,手指在光滑的象牙扇骨上轻轻摩挲,那柄名匠精制的扇面上绘着章华台下盘旋的云梦泽神鸟。

“朝吴此人,”熊居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弛的倦意,却字字清晰,“蔡人反复,旧伤未平。放他在彼处,寡人方可高枕而眠。”他眼睑微垂,又补了一句,“替寡人看着那片残破焦土。”

一股燥热猛地顶撞费无极的心肺,仿佛三伏天的日头直直晒进五脏。他手指死死抠进袖中。朝吴,又是他!去年冬狩,平王只携此人入禁苑;上月宴席,国宝“和氏璧”竟先由此人把玩;连加固王城这等重任,太子建也只推荐了朝吴监工。如今这安插蔡国执政的要职,看似放逐,分明是托付心腹,将南方半壁暗置于其掌握!他费无极舌生莲花,机变百出,助君王登上大位,所得不过太宰之位,虚名而已。真正盘根错节的重任、君王不疑的信赖,终究落在朝吴肩上。那扇骨摩擦的微响,听在费无极耳中,竟似朝吴得意的笑声。

数月后,费无极的车马颠簸在陈蔡故道上。残阳如血,涂在道旁焦黑的断壁颓垣上。陈、蔡新遭楚人铁蹄犁过不久,空气里还似漂浮着淡而腥的灰烬气味。上蔡城就在眼前,低矮的城墙多处坍塌处只用泥草草填补着,尚未修复的城门敞着,像一道绝望裂开的伤口,对着远方楚人虎视眈眈的方向。费无极的目光掠过那些城头上稀疏而惶恐的影子,嘴角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线。

太宰驾临上蔡,纵然只是下国旧都,礼数亦不可废。新即位的蔡国小君与几个脸上刻满亡国沧桑的老大夫在残破的殿宇中设下薄宴,神情恭谨中深藏疲惫与惊疑。朝吴亦在席,位置紧邻小君,面色沉静,并无得意之色,却分明映衬出周围蔡国君臣的萎靡。费无极谈笑风生,提及当年楚人筑垒、断粮围城旧事,席间气氛顿时凝滞如冰。他眼风扫过,蔡国小君捧着酒爵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酒宴残局甫撤,费无极便被迎入驿馆。他特意选了厅堂中那张主客位置席地而坐。烛火昏暗跳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不安的人影。他召见的并非蔡国显要,而是些不上台面的小吏:守城的卑微门尉,专掌城中污秽杂处的市掾,甚至主管丧葬祭祀事宜的祝史。这些人衣衫陈旧,形容瑟缩,在楚国太宰的威仪下局促不安地匍匐在地。

“诸位辛苦,”费无极俯视着他们,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又似淬了冰,“在此存亡之秋,侍奉小君,守我大楚新得之土,不易。”

他停顿片刻,目光挨个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烛光在其鬓角染上一层油腻的黄。

“本太宰此次亲临,是代我王审视安抚。”他慢悠悠道,指尖随意敲击着面前温凉的陶案,“诸位可知,我王最信任者是何人?”他微微前倾,阴影压向众人,“最可倚靠者,便是朝吴大夫啊!非比寻常的信任!楚境之内,唯此人知我王心腹之隐、掌我王决断之机!”他的话语在昏暗的光线里蛇一样游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便是这蔡国的军政命脉,你们的小君是虚,其实啊……全系于朝吴一身。”

驿馆的夜,深得不见底。那几个卑微吏员走后,费无极独自留在那被烛火摇曳照得明灭不定的厅堂里。案几上陶盏中的浊酒早已冰冷,他没有再饮。屋外起了风,呼啸着穿过这残破驿馆的缝隙,带着蔡地特有的、泥土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烟气味。费无极的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暗夜里的每一丝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凄凉;城垣方向,似是巡夜士兵疲惫沉重的脚步踏过碎石;不知何处墙角的鼠类发出一阵急促的簌簌声响……

一丝极其细微、足可忽略的“沙沙”声贴着地面游移过来,停在门外。费无极端起冰冷的酒盏,凑到唇边,动作凝住。

那“沙沙”声消失了片刻,随即被两声轻微的叩门取代。笃,笃笃。带着卑怯和试探。

费无极的嘴角无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将冰冷的酒液抿进嘴里,感受那股粗糙微涩的味道滑下喉咙。门外的人似乎慌了,那叩门声变得急促了些。笃笃笃。

“何人?”费无极的声音不高,平稳中透着一丝被搅扰的不耐烦。

“太宰……小人……是、是守南郭门的老仆…贱名不须污了太宰尊耳…”门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被恐惧灼干的颤抖。

费无极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熄灭。他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廊下无光,唯有那老者粗重压抑的喘息。

“深夜何事?”费无极隔着门问,语调沉冷。

门外猛地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那人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太宰!”那老门尉的声音带着濒死的哭腔,“求太宰救救小人!救救蔡国吧!那朝吴……朝吴大夫他……他要带楚王的大军卷土重来了啊!小人……小人无意间听得……他们说要……血洗!血洗啊!”

费无极搭在门栓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数日后一个沉闷的清晨,乌云低低压在残破的上蔡城头,如同巨大的铅块。几片破碎的白色旌旗,在湿重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南门厚重的木扉刚被艰难推开一半,守门的卒役尚揉着惺忪睡眼,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便骤然撞破了清晨的死寂。数百名骑者挟裹着尘土,如暴虐的铁流,自城门狂涌而入。当先者盔甲黯淡,但胯下骏马嘶鸣如龙,手中长戈斜指,阳光偶尔刺破云层,便在戈尖上跳跃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这杀气腾腾的队列,沉默得如同山岳将崩,只有滚雷般的蹄声敲打着全城蔡人脆弱的神经。街道两旁,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惊得像被冻住的鱼,瞬间僵立,随即不顾一切地往小巷里扑去。屋舍的门窗被死死关上的砰砰声,响成一片绝望的鼓点。

这支沉默的铁流,最终停驻在那座摇摇欲坠、象征着蔡国最后一点门面的府邸门前。为首将领翻身下马,生铁般的马靴重重踏在府邸石阶上。

一个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跪伏在沾满清晨泥污的石板地上。

“大……大夫……”内侍的声音支离破碎。

府门洞开。朝吴素服青绦,立于中庭。他脸上并无血色,一双眼睛却像淬了火的寒潭,深邃得映不出一丝惊诧或恐惧。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片冰冷的兵甲,那寒光似乎要将他削骨扬灰。

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盔甲铿锵作响。他并未直视朝吴,目光扫视着萧索空荡的庭院,声音硬冷如铁:“朝吴大夫。”这称呼干巴巴的,不带丝毫暖意,“邑中舆情沸腾。国人大言:‘蔡岂容楚之鹰犬反客为主,窃据其土而谋其血!’呼声汹汹,唯恐大夫在此一日,则楚人借大夫之手,再祭其侵蔡之旧刃!刀兵怨愤之气结于民心,小君寝食难安,惧生大变!”他深吸一口气,那浊气似乎带着城中日夜弥漫的恐惧,“小君有言:‘寡邑疮痍,恐难再承一乱。大夫存则蔡危,大夫去则邦宁。’”他顿了顿,最后几字咬得极重,“请大夫为蔡国故,即刻离境!”

一片死寂。只有垂在廊角褪色的红布条,被风撩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撕裂帛布般的窸窣声。

朝吴笔直地立在阶前,那石阶沁凉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布履直透脚心。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寒光闪烁的戈矛,越过持戈甲士们那麻木中带着一丝躲闪的脸,投向城门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卷着尘土和未曾散尽的焦糊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终于启唇,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古井:“既如此。”三个字,无怒无悲,却沉甸甸地坠在庭院的每一寸石板上,“朝吴,去矣。”

他没有收拾行装,仅从内室取出一个随身的青布包袱。府外,不知何时竟聚起一层沉默的蔡人。那些脸庞消瘦、眼眶深陷的男女老幼密密挨着,挤满了残破的街道,目光浑浊麻木,如同枯寂河流里沉默的石头,无声地望着他走出那座曾经象征权力的破落府门。他翻身上马。那匹伴随他许久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这压抑,不安地刨着前蹄。朝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遍布楚人刀痕箭孔的城池——这里每一道墙缝每一缕风,都浸透了蔡人对楚国的恐惧和猜忌。

他一抖缰绳,黑马载着他,踏着寂静的街道,马蹄声清冷地叩击着,像在叩问这死寂的亡国之地。那些密集的目光追随着他,如芒刺在背,直至城门洞开,城外莽苍的原野扑面而来。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腾空而起,如一道孤独的墨痕,决绝地射向北方阴霾的天空。

十日后。章华之台高耸入云,金碧辉映着云梦泽潋滟的水光。轻薄的帷幔重重垂落,风过处,如烟雾缭绕。楚王熊居正在高台一隅临水抚琴。纤细的手指拨动丝弦,琤琮之音如清泉流泻,水光琴韵相映。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冰镇的新鲜瓜果,水晶盘中鲜红的瓜瓤晶莹欲滴。几名宫女垂首静立,发间玉簪微微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幽冷的芬芳。

一名内史疾步登台,足音在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敲出脆响。他在熊居几步之外骤然停住,动作仓促得几乎向前踉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王!”内史噗通一声伏地,“上蔡……急报!朝吴大夫……被逐了!”

“铮——!”

一声刺耳的弦断之音骤然撕破了水阁的静谧。清泉流响戛然而止。

熊居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安闲雅致瞬间剥落殆尽,如同被铁器刮过的铜鼎。他霍然起身,宽大的云纹锦袖带翻了几案上温润的玉杯,杯中冰凉的酒液泼溅出来,晕开了名贵丝绸深青的底色。

“何人敢逐寡人肱骨?!”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撞,震得高阁垂幔似乎都微微震颤。方才静谧仙境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只余下冰酒滴落在玉阶上的嗒嗒声,清晰得惊心动魄。“蔡人?!反了不成!”熊居的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手掌紧紧握住了身旁青铜错金兽首案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片惨白,“寡人安他于蔡,便是要根除蔡地隐忧!他们——”熊居的声音如同被冻住,“竟敢抗命逐杀?”最后几个字,牙缝里逼出来的寒气让近前的内史猛地打了个寒噤,头垂得更低,几乎贴住冰凉的玉阶。

“宣费无极!”熊居的咆哮撞上水阁雕刻精美的藻井,震得尘土簌簌而下,“立刻!滚来见寡人!”

章华台高耸入云,极目可纵览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但此刻通向高台顶端的甬道内,空气却沉滞如铁。费无极一步步登上那被香炉熏染得有些发腻的台阶。引路的内侍在前,动作是训练有素的轻捷,背脊却异常僵硬,无声地透出上面那位滔天的震怒。

终于踏上台顶水阁的门槛。费无极垂着头,眼皮微抬,目光疾速扫过。王居跪坐在正中那张巨大的彩绘凭几之后,脸色铁青,案头珍奇的水果和青铜酒具都被粗暴地扫向一边,只有那断弦的琴兀自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几个侍者和宫女贴在最远的帷幕暗影里,纹丝不动,竭力把自己融入背景。

“臣费无极——”费无极袍袖一拂,跪拜于玉阶之前。

“费无极!”熊居不等他礼毕,声音已是雷霆炸响,裹挟着狂怒的威压劈头压下,“寡人置于蔡地的良材!寡人寄予厚望的干城!竟被那些苟延残喘的蔡狗驱逐!此事,你为太宰总摄诸侯事务,作何交代?!蔡人莫非得了你首肯?!”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青铜案几之上,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猛兽在咆哮,案上仅剩的一只玉觞应声而倒,骨碌碌滚下高台,砸在玉石阶上,碎裂声惊心动魄。

费无极身体一动不动,唯有额头贴在微凉的玉石地面,姿态谦卑至极。

“臣惶恐!”他的声音从地面浮起,带着一种被惊吓过后的沙哑颤抖,却不失清晰,“臣亦初闻,五内俱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如受惊的鹿,只敢小心翼翼地落在王居身前三尺玉阶处那狰狞的龙纹之上。

“臣岂不知朝吴大夫之能?大王倚为臂膀,诚然无双。”他语速加快,带着急切的剖白,“然而正因如此,臣才夙夜忧叹!”

熊居布满血丝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像蛇锁定了挣扎的猎物:“忧叹?!”

“大王明见万里!”费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正因大王待朝吴恩遇独厚,倾国上下尽知,故其人心……已生不臣之影!”最后几个字,如同锐利的匕首猛地刺出,打破了死寂的空气。此言一出,那几个帷幕后的宫女,连呼吸都似瞬间停止。

熊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臣……之影?”

“正是!”费无极匍匐向前一寸,仿佛要拥抱那冰冷的玉阶,“朝吴此人,才智心术皆深不可测!大王使其居蔡,虽为镇抚,然蔡地……实为其豢养私兵、交结死士之沃土!”他急促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大王明鉴!‘谋主’,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其在蔡日久,借大王之威名行己之私意,蔡民不知有大王,唯知有朝吴!此等挟蔡民之力、染指楚蔡之政,所图者何?岂止蔡国?”费无极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臣观其状,其所等待者,非良机也,乃——大王失其英锐之时!待大王稍懈,彼拥蔡地为根本,再挟其积聚之威,挥戈而向西……直指郢都王鼎!其祸深矣!”

费无极说完,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重一响:“蔡人今日逐之,虽是愚行,却反助大王于其羽翼未丰之际,窥破其狼子野心!此乃社稷之福,神明暗佑大王啊!唯求大王速断,诛此獠于其根基未稳之时!”他伏在地上,肩背轻微起伏,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喘息。

水阁里死寂无声。唯闻大泽深处隐隐传来的波涛声,拍打着脚下虚空。一缕风穿入,轻薄的垂帷拂过冰冷的地面,裹住了那具断弦的琴。

熊居的瞳孔中,那燃烧的狂怒烈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的一声,竟一点点熄灭下去,最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如同黑玉般的幽冷沉静。他方才攥紧、几乎要将青铜兽首捏变形的五指,无声地、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案几的边缘。那骨节上的青紫褪去,惨白恢复了些许人色。

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那张巨大彩绘凭几的支撑里。幽深的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影。许久,一丝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吁出,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疲乏尘埃落定。

“孤晓得了。”

短短三字,再无雷霆。既未怒斥费无极污蔑功臣,也再不提追究蔡人叛逆。如同千斤大石投入古井,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归于沉沉的死寂。那口吻里的厌倦,已盖过一切怒火,仿佛是驱走了一只扰人的蚊蚋。

费无极匍匐在地的姿态瞬间凝固,连肩头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他紧贴着冰凉地面的脸颊之下,那片冰冷倒映着他的眼,那里一丝幽光稍纵即逝,快得如同没有出现过。

水阁之外,大泽上突然漫起了浓重的雾霭,迅速吞噬着天光,将高耸的章华之台也裹入一片湿冷的朦胧。

北去的旷野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熔炉。朝吴策马立在一处荒寂的高坡,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南方。天际线上,那本该是郢都所在的南方天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连轮廓也无。他勒转马头,对着北方天际那片阴云笼罩的新郑方向。

黑马抖了抖鬃毛,喷出一个短促的响鼻。

他轻夹马腹,一人一马,在无边的衰草残阳里,化作一道墨线,笔直地射向那片遥远而不可知的昏暗。

大地的东方还沉溺在铅灰的曙色里,山谷深处戎蛮人的冶炉已经率先燃起,刺目的橘红火光撕扯着最后稀薄的水汽。峡谷的裂隙间,溪水被熔铜烟气蒸腾得滚热,蒸腾着酸涩气息,仿佛这片山谷在艰难喘息。戎蛮首领子嘉,立在最高的土坪上,眺看下方忙碌的族人:他们如工蚁般穿梭于滚烫的坩埚前,汗珠混入炉火的炙热光辉中,“赤金!赤金!”的欢啸声,盖过了铜水的翻腾声浪。

“赤金”是他们的命脉,更是楚人眼中灼目的烈火。

楚都郢城,大殿幽深阴凉,似乎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炎热。楚王熊居踞坐于雕漆重案之后,指节重重叩击着暗红的桌面,其上,一卷密报被展开。

“戎蛮子嘉……竟敢私自与郑人盟契?将铜送往北方?”熊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阴冷如冬日浸骨的寒泉。“前次盟誓的牺牲骨殖还未冷透,他便再度背约……如此反复小人,蛮夷本性,留之何益?”几案角落的牛油火烛光影摇晃晃动,将熊居半张脸映在忽明忽暗中,像一头蛰伏于夜壑深处的巨兽,缓缓睁开阴鸷的瞳孔。“寡人予其生路,彼自取殒亡。”

阶下佩圭大夫然丹垂首侍立,素白深衣的下襟纹丝不动。他是王最锐利的那把刀,曾持斧钺为楚国劈开道道荆棘。此刻,他的眼神却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薄雾,只将更深的头颅垂下,谦卑道:“王命所驱,丹不敢惜身。杀之易,然……恐惊诸戎之心,反生后患。”

“后患?”熊居鼻腔喷出一丝低沉冷笑,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寒风,“吾有赤金,何患?取之即是!寡人,岂惧其小儿辈的喧嚣?将部落上下男女杀尽,血染每一寸土地,方是永绝后患之策。然丹——”

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汝诱子嘉出寨,杀之!”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弧度,“吾闻子嘉之子,不过稚龄幼童。”

“是。”然丹的背,压得如同被寒雪重压的枯竹,又弯了一分,“臣……这就去办。”

赤红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犹如无数火焰旋舞于深秋山谷。戎蛮部落的木制城头,插着兽皮图腾旗幡,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然丹一行人马立在寨门之外,他华贵的锦服和护卫们锃亮的戈、矛,与土墙柴门形成鲜明的对照。然丹手持节杖,面容平和温雅,口中吐纳的却是以楚国周正雅言编织的蜜网:“楚王感念戎蛮连年不宁,特命丹奉美酒佳肴与嘉首帅,以固盟约兄弟之谊。共饮于王庭,定盟于金石,岂非戎蛮大幸?”每一字每一句,皆如春日里融雪的暖流,缓缓倾泻。

子嘉大笑着跨出寨门,高大的身影踏在故土坚实的泥土上,脚步带着草原部落豪迈不羁的韵律:“楚王厚意,敢不敢领受?”他伸手接过侍从捧上的一樽,那是他戎蛮所铸的精美青铜酒爵,色泽深黯,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兄弟同饮一杯水酒!”烈酒入喉如灼烧的火焰,他全然不曾留意身侧老臣黧与女儿阿桑那沉郁得化不开的眼神。

阿桑如受惊的小鹿般撞了出来,她紧紧抓住父亲深红袍服的衣角,喉头呜咽着无言的恐惧与挽留。子嘉宽厚带茧的手掌温柔抚过女儿头顶,语气里是久行旷野的雄风惯有的豪迈:“我儿莫惧,父乃应堂堂楚王之邀!饮宴罢了,三日便归。”黧那古井般平静眼底,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沉重忧虑的涟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楚宫深处长乐殿,灯烛彻夜长明如昼,摇曳光芒将满殿漆画饕餮映照得如同即将挣脱墙面的活物。楚王高踞主位,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他凝视群臣的目光。编钟如行云流水,厚重深沉;竽笙则清越悠扬,交织出宏大肃穆的篇章。

殿内烛火的光明之下,铜鼎中蒸汽升腾,浓烈的羹汤香气漂浮在每一寸空气中。盛着切好的肥大猪肘、野雉等祭牲肉食的青铜巨鼎沿着宴席整齐地排列开来。然丹引着子嘉,依照古老典雅的周室礼仪步步踏入。楚臣们高冠博带,神情庄重肃穆。

子嘉身着本族的彩绣纹饰皮裘,阔步昂首行走在森然分列的楚国贵族之间,皮靴踏在漆黑如墨的地板上。他高大的身形和粗犷的装扮,倒如同硬朗粗笔涂抹出的画幅。他落座于客席首席,美酒递上时,楚臣纷纷高举盛满美酒的玉璧盏,高声吟颂楚国功业的颂诗;而子嘉则举起随身携带的青铜爵,一饮而尽:“楚地的美酒,果然醇厚!”话音未落,又一爵烈酒倾倒入口,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

侍者们不断奉上新鲜温热的羔肉蒸鼎。然丹隔着烟雾缭绕的佳肴与子嘉遥遥举杯相敬,他温雅清正的眉宇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对楚宫华美的装饰和繁冗的礼仪,子嘉并无丝毫忸怩拘谨,反而显得颇为快意,甚至带些孩子般不加掩饰的好奇。

子嘉又一次举起酒爵向楚王致意之时,熊居端坐不动,他冕旒下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霜刃,缓缓扫过身旁侍立的甲士。如同猎手确认了猎物已无可逃遁。

“叮铃——”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鼎沸宴乐盖过的铜铃声,陡然响起!这刺耳尖锐之音,像无形的利刃般割破庄严礼乐!

然丹手中正要递出的玉璧盏,猛地僵在半空中!

殿内明亮光线中骤然升起黑压压一片阴云!楚人甲士猝然自四面锦绣屏风、雕漆梁柱之后冲出!他们身上坚固犀兕甲带着沉重而齐整的踏地声。手中锋利的矛戟,如雷霆劈开温顺的空气,刹那间织成一张寒光逼人的铁牢,将子嘉围在冰冷死地中央!

子嘉眼中被美酒点燃的豪情倏然冻结,转为野兽般的暴怒与惊骇,魁梧身躯如同绷紧的弓骤然弹起!青铜爵被狠狠砸向最近那名楚人甲士面门!

“哗啦——”玉碎伴随着一声痛吼。

几乎是同时,子嘉反手抽出了腰间随身的青铜短匕!匕首寒芒在烛火下爆闪!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酒食器皿倾倒、翻飞的淋漓汤汁、喷溅的美酒、甲片在奔跑搏斗中沉闷碰撞的声音……盛宴瞬间扭曲为炼狱的喧嚣。子嘉那件引以为傲的华贵皮裘被锐利的长戈尖端撕裂,翻飞如垂死鸟羽;他身上的彩绣瞬间浸染在淋漓的牲血汤汁里。浓烈的羹汤腥气、甜酒气息混合着皮革烧焦的味道,将先前宴会的醇香荡涤得一干二净。

几柄沉重的青铜长戈合力猛力前推!刺鼻血腥气味爆裂开!子嘉口中喷出滚烫的血液,如同暗红锦缎般瞬间覆满了青铜巨鼎繁复古老的纹路。

如同骤然被投入深渊的猛兽,他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父亲——!”

一声凄厉稚嫩的哭喊,陡然撕开鼎沸混乱!一个孩童身影发疯般冲破围堵,扑到仍在痛苦抽搐的子嘉身上!温热粘稠的血液溅了男孩满脸满身!他死死抓住父亲冰冷而迅速褪色的手指,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望向楚王阶上高踞的身影——熊居正抬手稍稍整理略为散乱的冕旒玉藻,冰冷的目光俯视着阶下惨状,如同打量案头将尽的牺牲。

在浓重血腥包围中,子嘉最后的气息艰难挤出喉咙:“犬儿……回去……”他沉重的眼眸最后搜寻,定焦在那僵然凝固的身影——然丹,他刚刚还是笑容温和的引荐者,此际袖手端立着,素色深衣在混乱中依然点尘不染,如一尊刚刚走出神庙的生冷雕像。

楚人甲士上前,沉重的矛柄无情砸在那哀哭孩童的脊背上。惨叫、哭声,淹没在殿中回荡的鼎铛坠地和甲胄的金属碰撞声里。然丹猛地侧过头去,深衣袍袖掩住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剧烈颤抖着,仿佛正竭力压制着自己某种急欲裂体而出的冲动。

长戈高高举起——

“慢。”熊居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滞涩感穿透喧嚣,“留着他。”

消息撕裂了峡谷的寂静,如冰冷铁蹄踏过戎蛮部落焦渴的土地。冶炉熄了,浓烟散尽,唯余满谷绝望的呜咽声飘散在荒凉的峡谷中,撕心裂肺。黧立在那块子嘉惯常登临远眺的高崖之上,眼袋下垂如承载了千钧石块。山下那原本护卫家园的粗木寨墙已被无数楚军甲士的身影淹没。楚字大旗在深秋的风中狰狞猎猎作响,旗帜翻卷之下是甲胄沉重摩擦的冰冷回响。

阿桑跪在泥土中,双手被粗糙的草绳紧紧勒着,深深嵌进了皮肉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早已干涸结壳。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望着远方那条楚军迫近方向弥漫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清晰变成密密麻麻的盔甲与矛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吞噬生命的冷光。

寨门吱哑一声被强行撞开,如同腐朽的骨骼断裂声。

楚军涌入,密集的矛尖组成一道移动的死亡丛林。反抗的青壮被锋利的长戟刺透胸膛,鲜血如泼墨般喷洒在黄土垒成的墙上,旋即被贪婪地吸入泥土深处。老人凄厉的哀鸣与孩童惊惧崩溃的哭声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又被更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声狠狠碾压下去。火焰冲天而起,吞噬着覆盖干草的简陋屋舍。烟火浓烈熏人欲呕的气味包裹了每一个角落。阿桑蜷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麻木看着楚人士兵将一尊族人精心铸造的青铜牛尊粗暴撬起,扛在肩头离去时,冷硬的金属表面映出不远处那被烈焰吞噬的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