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西宫!内侍们都在私下窃议……大王他……” 伍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那后半句。
伍奢没有动。只有那投射在墙壁上的高大黑影,在摇曳的烛光中猛地晃动了一下,如同不堪承受某种重压。“好一个……费无极!”这三个字,从伍奢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像凝着血的冰锥猛地刺破那冻结的表层,“竟行此禽兽不如之谋……断送储君……要毁我楚国根基!”
就在伍奢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廊深处的暗影里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和衣袂擦墙的窸窣响动!
“谁?!”伍奢断喝如刀劈裂凝固的空气,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待发的劲弩,猛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回廊转角处那片深黑。
暗影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着,一个人几乎是被踉跄地拖拽出来。是东宫内侍阿衡。他面色惨白如纸,全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太……太傅……奴才……奴才什么也没……”他忽然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重响,双手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悲鸣。
而就在阿衡挣扎着滑跪出来的地方,一个瘦削的人影被更浓的黑暗拥抱着,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动不动地站着。东宫书房透出的微弱烛火,极其吝啬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太子建,身着本该穿着于昏礼大殿的绣金朱红玄端礼服,那身鲜艳刺目的华服在暗色里如同一摊粘稠未干的血污。他脸上没有震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伍奢眼中那样刺骨的冰寒。唯有一片死寂。少年特有的、还未被世事刻画的眉眼中,唯余下一片空洞。
仿佛他整个人的魂魄,已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刀刃上,被无声割裂破碎。那双曾有过明朗神采的眼睛,此刻只是定定地望着父亲和太傅的方向,然而眼底深处映着的却不是活人的身影,而是一片血污横流的、即将坍塌倾覆的宫殿废墟。
伍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涌向头顶又被瞬间抽空。他看着儿子身上那刺目的红,再看看远处宫阙灯火喧嚣处那轮红日般刺眼的帝王冕服身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这楚宫,怕不是将堕入万劫不复的血海之中?寒意刺骨,却并非来自体外。他迈步上前欲扶住太子,但太子建的身体绷得极紧,竟如同一座在狂风中凝立却又将倾的幼峰,那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折骨血的狂暴力量,正于无声中撕裂着这少年储君的每一寸骨血。
喧嚣如同滚烫的铜水在身后沸响。西宫深处这间紧闭的偏殿里却静得可怕,唯余铜漏在角落发出绵长、单调、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仿佛是这宫闱无言的呻吟。
费无极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门。门枢无声地转动——上好的鱼胶被炭火反复熬炼数日,只为确保此刻没有一丝声响惊扰内里端坐的人。
偏殿里没有宫人,内里只燃着一盏双头连枝树形青铜灯,火焰幽幽跳动,将光影投射到殿顶和四壁上浮刻的云雷兽面纹饰上,那些凶狞的浮雕仿佛获得了瞬间的生命,在光暗交错间扭曲蠕动。一张铺设着锦茵的独席放在殿中央。楚王熊居背对着殿门,垂目端坐席上。他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婚典吉服,穿着一件暗赤常服,金线只在袖口滚边处勾出几道隐隐的虬龙暗纹,在幽光里几乎难以辨别。他一只手随意按在屈起的膝头,指节微曲,似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搁置。
费无极无声趋步上前,伏身至席侧。灯焰微微一跃,映亮了他俯首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恭敬姿态。
楚王没有动,声音从前方幽暗里传来,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钝器:“太子……如何了?”
费无极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哀伤与忧虑:“臣斗胆,刚使人探望殿下……殿下惊闻变故,哀痛过度……听闻在东宫……已然泣血了。” 他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痛惜的真诚颤音,“伍奢父子在侧……”
空气凝滞一瞬。那始终沉稳的背影似极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止。熊居缓缓转过了头。他那张在幽微光线下如同青铜塑像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泣血”带来的震动,只有无边沉寂的冷硬:“泣血?”他语声平淡,几乎不含起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洪荒、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压力,“为子之道,当体父之难。天潢贵胄,何至于此?” 他目光落在费无极脸上,那目光并非探询,倒像是在凝视一件冰冷的工具,“伍奢……于太子身侧多久了?”
费无极伏得更低,几乎整个身躯贴向冰冷的砖地。灯花猛地爆开一个小小火星,映出他眼底压抑到极致后骤然亮起的、毒蛇吐信般的冷光:“回大王,自太子幼承庭训,伍奢为太傅……朝夕授业解惑,已有八载。”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艰涩,“今日东宫之内……伍太傅似对大王……微有怨望之言。太子泣血……恐亦有其从中相激之故。” 他顿了顿,仿佛极力鼓起全部胆气,才将最重的石头用力抛向深渊,“臣……实在忧惧。太子少艾,本就易惑于言……若长此以往,为佞人长久蛊惑于深宫……恐与大王父子之情益隔……更恐……恐动摇立国之基啊!”
青铜漏壶的滴水声,在这密闭的殿宇中变得异常响亮,嗒、嗒、嗒,像是沉重的脚步踏上无人幽寂的甬道。熊居转回头去,重新对着那片刻满凶兽的、幽暗的殿壁。良久,他那只按在膝头的手似乎极其缓慢地合拢,握成了拳。灯下可见那指骨微微凸起。
“伍奢……”低沉的声浪几乎是从他胸腔深处磨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石碾般的寒意,“教子不善……是寡人之过。然则惑乱宫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滴——
一滴冰水珠恰好从灯盏一侧滑落,坠在跪伏在地的费无极后颈。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伏下的身体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紧肩背,屏住呼吸等待那最后的裁决。
熊居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归于无边的沉寂。他的背影在幽暗兽纹中显得那么高大,却也无比阴鸷而孤独。他伸出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势。灯焰猛地一颤,随即恢复了平稳的燃动。
费无极身体里那块巨石,却在这无声的手势里,轰然落地。所有的惊惧、盘算,刹那间都化为乌有,只余下冰冷的、赤裸裸的得偿所愿。他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压在冰凉的地砖纹路上:“大王明鉴万里……臣……感佩涕零。”
殿内,唯有铜漏那吞噬着时光的单调滴水声。而在殿外遥远的宫廷深处,宴席的喧嚣仍未停歇,那些在酒气里蒸腾的脸孔犹在狂欢。夜色里,几只玄鸟的羽翼悄然划过深暗宫阙上方的天空,无声无息,飞向北方深邃无尽的莽苍之中。
窗棂间,一片玄鸟的尾羽无声飘落,掉进冰冷无言的庭院深处。
郢都城外,长亭已遥遥在望。早春气息在风中微寒浮动,大地边缘积雪尚未完全化尽,唯有几簇野草率先透出浅淡新绿。护送秦嬴的车队裹挟着远方黄土烟尘,绵延一路迤逦靠近。楚国边境连绵高耸的军阵无声矗立,矛尖密密层叠刺向明澈澄净的天空,铠甲上映照日光如一道移动的白亮壁垒缓缓前移。沉闷而齐整的步伐声震动着干燥的土地,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细碎的微尘。
车声辚辚碾过青石板官道,当先驾引的驷马轩车装饰华丽,朱漆鲜亮欲滴。青铜铆钉勾勒威仪的卷云饕餮纹。宽大车厢内,秦嬴端坐其中。她微低着头,发髻高束漆黑如墨,衬得脖颈颀长,肤色更是白如新琢的玉璧。她身披一袭以朱砂染就的赤红婚服,繁复华美异常,密绣玄色云纹盘旋其上,衣襟袖口缀着大圆的海贝片与细润的珠玉,随车身微小颠簸时闪烁流转暗光。浓重的妆容如仪式描绘而出,眼尾胭脂刻意拉长,双唇以嫣红花汁染出鲜红饱满的痕迹。那双低垂的眼瞳深处,却宛如静水寒潭,不兴波澜。
侍女方寸小心地在车内香炉添入一块甘松香饼。轻柔烟气袅袅散开,缠绕她面容却又无法沾染分毫暖意。
“翁主……”侍女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就是大婚之期了,太子……”
“按礼制叫我翁主即可。”秦嬴开口纠正,语调平稳没有温度,只是视线毫无波澜地垂落,落在自己搭在膝上那双交叠的手上——十指纤细,指甲被精心修理过,末端点染着凤仙花的淡粉色泽。
太子熊建骑在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铠甲鲜亮,神色难掩焦虑紧张,更有些不合时宜的气恼浮在眼底。他驭马靠近轩车窗口,声音因拘谨而略显急促:“一路颠簸劳顿……翁主辛苦了。前面便是楚境长亭,父王特遣令尹前来相迎。”
车内的秦嬴终于抬起了眼。越过马背上少年太子微红的年轻面容,她的目光滑过如林戈矛,掠过披甲武士们肃杀的脸孔,最终落向了长亭方向黑压压的人群之首。
令尹鬬成然身着深紫长袍,玉带佩剑,立于华盖之下。他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大夫、属官,皆着正式袍服,冠冕严整。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古雅乐音,却衬得眼前旌旗猎猎如潮水铺展、刀兵反照的场面格外肃杀,倒像是列阵迎候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而非迎娶翁主。
“太子殿下,成礼在即。”鬬成然拱手行礼,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呼啸风声,“请翁主先入馆驿安歇,以备明日奉入宫中,拜见吾王。”
熊建喉咙有些发干,只得点头应声:“有劳令尹。”他再次看向轩车,车窗的帘子在他注视下无声垂落,朱红的丝绒将他投去急切又期待的目光挡在了厚厚幔帷之外。他悻悻勒马退后几步,让开道路。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条板,吱呀作响,碾碎了太子试图攀谈的些微努力。
楚国宫殿深阔无垠,数不清的粗重红漆雕花廊柱沉默支撑起沉重殿顶,宛若通天之柱。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熊居略显疲态,半阖双眼,手中青铜酒爵中的醇酒似乎也难以慰藉心绪。殿堂上,列席的宗亲贵胄和大臣们衣冠肃整,无声侍立两侧。唯有青铜连盏灯里跃动的鲛油火焰偶尔噼啪爆裂出轻微细响。
礼官肃穆悠长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回荡:“奉王命,秦女嬴氏,承天之恩,礼敬告庙——”
脚步声轻巧响起,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被空阔大殿放大。那垂目低首走来的身影缓缓穿过层层殿门下的微光,脚步轻微如同羽毛滑落。当最后一缕夕阳金辉斜斜射入,恰好穿透殿前宽阔天井,骤然间将她整个人包容其中。刹那间,仿佛只有她自己是凝滞的,而周遭一切空气都为之屏息凝固。
熊居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了。浑浊的酒意瞬间从他眼中消散开,浑浊被一种强烈锐利的光泽取代。他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手中酒爵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滴液体晃溅而出落在玄色王袍上。他就那么直直地、近乎无礼地盯着那袭朱红,仿佛要用眼睛穿透所有华服与脂粉。
浓烈的朱红嫁衣此刻在明亮的夕照里几乎灼伤人眼。那颜色里似乎有熔炼的光在流淌;高耸云髻上繁复的凤钗和垂珠颤颤烁烁,明明珠光宝气堆积,可她脸上那异常清冷的肌肤却吸走了所有光芒,苍白细腻得不似真人。最为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在浓墨重彩的脂粉描绘下,当眼睫终于抬起的一瞬——不是新嫁娘该有的娇怯羞赧,亦不见对未知的恐惧。那双眸子是纯粹而深不见底的墨黑,倒映着殿内跳动的灯火、四周模糊的群臣身影,以及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自己惊讶的影像,却像两枚被打磨至光滑的无情玄铁,幽暗深邃,所有映入的事物都没有回响。
她依礼停下,双膝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宫砖。礼官洪亮的声音回荡四周:“秦嬴敬问吾王安——”
熊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王座坚硬的扶臂,指甲刮过繁复的蟠龙纹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粗浊的叹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肺。他凝视着那个匍匐于尘埃里的、被一片朱红与鸦黑簇拥的、苍白得触目的身影。这具年轻的躯体包裹在象征喜庆的衣裳里,此刻却如同祭台上最为冰冷圣洁的玉器。一股灼热而焦渴的东西猛地从他胸腑最深处窜上来,带着燎原的野性和无法遏止的占有欲望,瞬间烧尽了所有积存的疲惫和昏聩。
“起。”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干哑低沉,仿佛咽喉被无形之手扼住。殿内众臣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沉寂,沉得如同铁幕压在整个朝堂之上。
太子宫的灯火早已昏黄下去。偌大的宫室仿佛被遗弃于永夜角落,幽深阒寂,唯有廊下的守夜侍卫如石刻般悄立在暗影里。风骤起,吹过重重殿宇之间幽深的甬道,呜呜鸣咽如同哀戚的哭诉。远处野狗的几声凄厉号叫撕裂了这死寂夜幕,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无声吞噬。
太子熊建独自枯坐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宫室内,案几上几盘冷透的荤腥菜肴早已失了香味。他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可那刀笔刻出的文字他半个也看不进去。烛芯爆出一点火花,他猛地一惊,视线茫然四顾。白日大殿上的那一幕,父王熊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掠夺光芒,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他年轻的心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冷冰冰地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门外廊上猝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并不刻意隐藏!紧接着,宫门被一只脚粗暴地一脚踹开!沉重木门撞击宫墙的声音惊天动地地炸响在死寂的宫苑上空!巨大的撞击回响尚未散去,冷风与阴影裹挟着楚王熊居魁梧的身躯已强硬闯入!他宽大的玄黑王袍上绣着赤色蟠龙,衣袂在风里掀起张牙舞爪的形状。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横肉条条紧绷,粗眉拧成一团,鹰隼般的眼睛带着一种猩红色的、吞噬一切的癫狂光芒,直射向内室床榻的方向!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烛火剧烈地摇曳着,巨大的黑影在墙壁上剧烈变形抖动,如同扑食前蹲踞蓄力的猛兽。熊居带着一身夜露和酒气的腥冷味道,一步步向里走去。太子熊建如遭雷击般惊跳起身,脸孔煞白,嘴唇哆嗦着:“父……父王?” 他的声音虚飘得如同轻烟。
熊居径直闯入更深处,对儿子近乎不闻,他视线贪婪燃烧向内室紧闭的房门。两个随他闯入的亲卫甲士,面无表情地将脸色惨白如死的熊建死死地按住肩膀挡在了外殿。年轻的太子徒劳地扭动挣扎,惊恐与绝望的喘息声被甲胄的冰冷碰撞声粗暴压制。
“父王!”熊建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恐惧的撕裂感,仿佛垂死的鸟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他父亲的背影,“那是……那是儿臣之妻……”
熊居的身影只是在重重帷幕间稍微停顿了一刹。他侧过头,从眼尾的余光里抛出一个冰冷的、浸透了权力的漠然眼神。那眼神比刀锋更锐利,瞬间切割开熊建所有质问和微弱的反抗意志,将年轻太子仅存的勇气碾得粉碎。“太子殿下!!”被死死按住的侍卫长在角落里发出沉闷含混的嘶喊,瞬间被旁边的铁掌死死捂住了口鼻,只剩粗重挣扎呜呜声,如同一首被强行掐断的凄凉乐曲。
楚王脚步毫不停留,如入无人之境。他粗暴推开内室雕刻着卷云纹的沉重木门。门扇撞击着墙壁,发出令人心悸的轰响。室内原本仅有的几支蜡烛被劲风瞬间扑灭了大半,唯剩一根在桌角苟延残喘,颤抖的火苗在巨大黑影的压迫下蜷缩成微弱可怜的光点,只能勉强照亮床榻边一个身影的轮廓。
秦嬴依旧端坐着。那一身刺目的朱红尚未除去。她在骤起的黑暗与骤然涌入的庞然身影里猛地抬起头,双瞳在暗弱的光线中闪动着如受惊小兽般的仓皇和警惕,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被彻底击碎!
熊居被那一点骤然碎裂的、终于属于凡人的惊惶狠狠刺中!像淬毒的钩子,瞬间撕裂了他胸中翻腾的野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沉闷的低吼,不是言语,更像是雄兽宣告领地的咆哮。他一步踏近,巨大的阴影整个吞没了榻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股混杂着浓重酒气的汗味、权位特有的压迫气味当头罩下!铜纽玉带当啷作响,镶玉具剑与厚重的王袍下摆在疾行的动作中刮过案几,带倒了一件精致小巧的博山琉璃香炉。它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淡黄色的脂膏和未燃的熏香碎块散落四溅,一缕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猛地弥漫开去!
这声响如同最后的信号!
一只骨节粗大、带着厚茧的手如铁钳般探出!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前兆,带着蛮横无比的力量,凶狠地攫住了秦嬴那华美厚重的红色嫁衣领口!用力向上一提!锦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脏冻结!肩颈处一片刺目的白骤然暴露在晃动烛火的冷光下,如同雪地里落了一片被掐断翅膀的鲜红鸟羽。
秦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最细微的琴弦绷到极限的震动!但喉咙像是被厚棉花牢牢堵死,连一丝惊叫都逸不出来。身体因为恐惧和粗暴的拉扯而被迫向上挺起,纤细脆弱的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令人心惊的弧线,瞬间就暴露无遗!烛光在她皮肤上投下微弱的暖黄,却衬得那块裸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极致冰冷的、玉器被打碎前才会有的脆弱光泽。
她僵在那里,眼珠仿佛被定死在眼眶深处,唯有在烛火照射下,一层薄薄的水雾倏忽漫上了漆黑的瞳仁。可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那么紧,以至于原本饱满的嫣红唇瓣被咬出一线触目惊心的惨白齿痕!连肩膀都没有颤抖一下,整个人如同凝固在寒冰里的祭品。
熊居的动作在看到她眼里那层水光的瞬间有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停滞,但下一刻,粗重而灼热的喘息声骤然扑到了她的颈侧。那只钳制她衣领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布满筋络的手掌却已经蛮横无比地向上抚去,覆上了那片暴露的肌肤!
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粗糙,触碰到那片刺目的白腻!如同带着倒刺的厚铁犁头骤然擦过初雪覆冰的寒潭水面!它肆无忌惮地划过锁骨起伏的线条,粗糙的茧摩擦着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
那只如寒铁般冰冷的手掌猛地攫取住她胸前柔软衣襟!毫不留情地向外撕扯!又是一阵清脆的裂帛之声!大片的朱红被硬生生剥离,暴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那白,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悲凉。
如同冰冷的蛇缠上滚烫的烙铁!他的手顺着中衣敞开处继续用力向下野蛮撕扯!丝线在巨大力量下崩断的细微声响接连不断。大团柔顺的丝织品被拽离原本的位置,皱成一堆堆惨烈的残骸,像被血浸透又被狂风撕烂的花瓣,垂落在冰冷坚硬的宫砖地面上。刺目的肌肤暴露在光线里,如同一段被迫呈于强权的牺牲!
整个躯体被一股无匹的蛮力掀倒!她向后跌入一片混乱冰冷与混乱黑暗!冰冷厚重的宫砖通过单薄的中衣狠狠撞上背脊!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死死钉在床榻边沿冰冷的玉石板上,动弹不得!
一声极其短促的气声,如同濒死时从紧扼的喉咙里漏出的最后一点空气。她整个人如同断弦的玩偶般彻底塌陷下去。那双曾如深潭的黑眼睛里,所有光芒急速地涣散开去,只剩下无底的空洞。水光凝在眼眶边缘,欲坠不坠,固执地抵抗着最后的崩塌。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摊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掌心,一丝黏腻的湿意从指尖下渗出,温热而缓慢,沾染进身下同样冰凉彻骨的尘土里。
熊居那山峦般庞大沉重的躯体带着浓烈的汗味和酒气,轰然整个压了下来!将那片惨白的、暴露在幽暗光线里的脆弱躯体彻底掩盖!如同乌云吞没月影!黑暗中传来沉闷的钝响,那是皮肉骨骼重重砸落在地的声音!
殿外,太子熊建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声沉重肉体的撞击闷响隔着重重帷幕隐隐传来!他如遭重锤击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垂死野兽的干嚎!他发疯似的想要再次往前冲,却被两名侍卫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架在原地,每一个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可怕。
“太子殿下!请您自重!”按住他的侍卫长面孔扭曲,从齿缝里挤出低哑的警告,“勿抗王命!勿……抗王命……”侍卫长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刮过,每一个字都如同淬冰的钉子。年轻太子的挣扎绝望如落入蛛网的蝶,被数双铁腕牢牢锁死。他只能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隔绝一切的帷幕。帷幕深垂,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更深处黑暗中传来的、衣料被狂暴撕扯的裂帛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一声又一声,如同滚烫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穿透骨髓!
终于……一阵令人战栗死寂。死寂得如同坟墓深处。不知过了多久,帷幕后响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一股混杂着汗味、酒气和某种难以言说腥膻的气息弥漫出来。
脚步缓缓挪动,熊居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晃动的微弱烛光边缘,玄色王袍穿戴整齐依旧威严,衣角微微凌乱。他宽大的手正慢条斯理地系紧腰带上的金带钩。系好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任何人,只投向廊外无边沉沉的夜幕深处。
“来人。”声音平稳得如同刚刚只是闲庭信步归来。
一名内侍无声地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趋近。
“传寡人口谕。”熊居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宫室里,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夫人初至,水土不服,心神不宁。需择一处清净宫苑,静心调养。”
“即刻,”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送去章华之台。”
内侍猛地躬下身体,额头几乎碰到冰冷的宫砖:“谨遵王命!”
就在此时,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角落被松开的压制处猛地扑出!带着惨烈的、不顾一切的速度撞向熊居身侧!
“母后!”少年凄厉的叫喊撕心裂肺!
是熊建!他双目赤红如血,泪水混杂着愤怒淌过年轻的面颊,整个人如同崩溃的堤坝,“让我进去——!”他伸出的手,指甲划破了空气。
熊居侧身轻轻一闪。太子失控的身体撞了个空,踉跄着向一旁栽倒!几乎就在同时,一只穿着厚底宫靴的脚,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猛然踹出!
沉闷的一声重响!
那只脚狠狠踹在熊建的胸腹之间!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踢得倒飞出去!瘦弱的身体重重撞在殿角的巨大铜制镇殿兽底座上!坚硬的金属兽爪棱角撞上他的后背!骨骼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像一只被砸碎的虾米,滚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痛苦的气喘嗬嗬声,混杂着粘稠的血沫猛地从他嘴角溢出!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烈地抽搐,嘴角蜿蜒流下的血沫在青灰色的宫砖上留下暗红腥臭的痕迹。
侍卫们立刻涌上,迅速形成一道人墙,隔绝在他与那深垂的帷幕之间。
熊居冰冷的目光,如同漠视一只被碾死在脚下的蝼蚁,毫无波澜地掠过熊建抽搐挣扎的身体。他的视线转向殿门,对着殿外的黑暗低沉地重复:“送去章华。”
他整理好腰带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迈开步沉重地走向殿门方向。在他身后幽暗深处,帷幕缝隙里影影绰绰晃动,两名侍妇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那失去了所有力气和魂魄的躯体,裹挟在一片狼藉破碎的朱红布帛中,无声而迅速地被带向殿外无边的黑暗。一片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深红印痕,印在玉色床榻边缘坚硬的冷石上,如同泣血无声的烙印。
楚王熊居连续三日早朝取消。重臣们于宫门逡巡许久,相互对视间只能看到彼此眼中焦灼无措,最终只能默默散去。无人胆敢叩问章华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郢都城却骤然忙碌起来。王宫深处如同沉睡的巨人惊醒,无数令书如同密雨疾风般扫过各个官署司库,所过之处,无不点燃了无休无止的忙碌火焰。
巨大的木材圆木,新鲜砍伐带着松脂的清香,一车车沿着新夯实的黄土道路络绎不绝运往章华台方向,碾压着未干的湿土留下深重的车辙痕迹。满载细巧砖石、精烧陶瓦的牛车沉重地吱呀前行。工匠官吏的奔走之声如沸腾之水,夹杂着号子吆喝与斥责鞭笞。深青色的琉璃瓦在堆砌处折射阳光如冷刃,巨大的桐木廊柱被扛夫们粗沉吆喝着抬入,堆叠在泥土之上散发着新木气味。整个郢都东北郊外,仿佛骤然被驱赶般,一片浩大宫苑正以不可思议速度拔地而起。
章华台外,一队由王宫侍卫组成的军阵无声地驻守着通往高台的所有道路,沉默壁垒森严得犹如铁桶。
第五日黎明前。宫殿深处的铜漏刚刚滴过寅时三刻刻线,细微的滴水声在凝滞的殿阁里如同清晰可闻。楚王熊居彻夜未眠,他如困兽般在王座上踱步,厚重的袍裾带起的风几乎要扑灭案几上仅存的微弱灯光。那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鬼魅般的暗影。
内侍首领屏息跪在阶下冰冷宫砖上,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口。
“备车!”熊居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一夜焦灼而沙哑撕裂,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里迸发。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过大,带倒了案上那只精雕细琢的青铜夔龙纹酒樽。那沉重器物滚落阶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黄色的酒液泼溅开去,在玄色宫砖上流淌蜿蜒如细蛇,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
内侍首领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软倒在地,又慌忙爬起:“王……王上!此时尚未天明……宫门未启……”
熊居根本没有理会。他脚步丝毫不停,大步冲向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每一步都踏着决绝的鼓点。门外值夜的甲士来不及上前行礼,他已暴喝:“滚开!”
侍卫们不敢有丝毫阻拦,惊恐地慌忙让开通路。高大厚重的宫门被奋力推开,发出轰然巨响!黎明前灰暗的冷风如潮水般猛地灌入!吹得他宽大的玄色王袍向后剧烈翻飞!他一头扎进那片未尽的黑暗之中。
骊宫方向章华高台的轮廓在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中依然只显黑沉模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王室轩车早已无声无息地停驻于此,四匹纯黑如缎的骏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熊居几乎是撞入了车厢,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催促:“走!”
车夫狠命甩响长鞭!四匹黑骏奋蹄前冲!车轮隆隆碾过空旷的甬道。整座沉寂的都城尚在薄雾迷离中沉睡,唯有这辆车如挣脱牢笼的猛兽般飞驰!车轮如疾风卷起地面的尘土与细碎石子,飞速驶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守城军士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威仪车驾,立刻打开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车轮声在空寂的城门洞内激起更剧烈的回响!车驾风驰电掣冲入尚未苏醒的晨野,朝着章华台方向狂奔而去!
章华台宫苑崭新得刺目,新筑的宫墙粉垩未干,在晨光熹微中散发着生涩的土腥味道。尚未凋谢殆尽的花枝被粗暴地移植到崭新修整的园林中。高敞的殿堂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还未撤去的施工梯架和人影。
熊居大步穿过空荡的、弥漫着新鲜木料桐油味的内殿前庭。几片新栽植的绿叶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在他疾速掀起的衣袂疾风中微微颤动。他径直闯入最深处的寝殿门,手臂粗暴挥开侍立在廊下的两名宫婢!新制的沉香木门被巨力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