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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烽火豫章(2 / 2)

刀光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钝器狠狠砸进湿透的棉絮。费无忌那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恐惧的嘶嚎,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喷溅而出的、滚烫的鲜血,以及脸上凝固的极致惊恐和扭曲,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咚”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刑场冰冷的、浸透着暗红色血痂的泥土上。那双眼睛兀自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难以置信。

无头的尸身被绳索固定在木桩上,脖颈的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刽子手赤裸的胸膛上,溅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大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猩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刑场。只有那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粘稠。

围观的甲士们,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雕塑。

子常的目光,从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移向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最后,缓缓扫过刑场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被斩落的,并非一个权倾朝野、搅动楚国风云十余载的奸佞,而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朽木。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肃立的将领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将费无忌首级悬于郢都南门示众。尸身……曝于市井三日,以儆效尤。”

“诺!”将领沉声应命。

子常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一眼,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刚刚被新鲜血液再次浸染的刑场。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随着子常的离去,刑场上凝固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甲士们开始沉默地执行命令,收敛尸身,清理血迹。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头颅,被一根长矛挑起,在士兵的押送下,朝着郢都南门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在郢都南门附近,屠夫陈三的肉摊刚刚支起。他正用力磨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砍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霍霍”的声响。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人群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陈三疑惑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甲士押送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赫然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脸上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和怨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三手中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在瞬间停滞。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颗悬在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头颅。

那是……费无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费无忌!是费无忌!”陈三猛地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狂喜而变了调,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他猛地抓起案板上那把刚刚磨得锃亮的砍骨刀,高高举起,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杀得好!杀得好啊!”他狂吼着,挥舞着砍骨刀,状若疯魔,“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终于伏诛了!”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费无忌死了!”

“奸贼伏诛了!”

“老天爷啊!您可算开眼了!”

“杀得好!杀得好!”

整个南门内外,瞬间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彻底淹没!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和仇恨!人们挥舞着拳头,跳跃着,嘶吼着,泪水混合着狂笑肆意流淌!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苍天叩拜;有人相拥而泣,语无伦次;更多的人则像陈三一样,挥舞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扁担、锄头、甚至只是空空的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楚国!楚国!”

“令尹大人!令尹大人万岁!”

“楚国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汹涌澎湃的怒潮,席卷了整个郢都!那声音里,是积郁了多年的怨气一朝得雪的狂放,是亲人血仇终得报偿的悲怆,更是对楚国未来一丝渺茫希望的宣泄!无数双手臂伸向天空,仿佛要将那笼罩在楚国上空多年的阴霾彻底撕碎!

在这片沸腾的、几乎要将郢都掀翻的欢呼声中,那颗悬在竹竿上的费无忌的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因为他而浸透了血泪、此刻又因为他的人头落地而陷入狂欢的土地。

淮水汤汤,自桐柏山深处奔涌而出,裹挟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在吴国都城姑苏的宫墙外浩荡东去。吴王僚凭栏而立,目光却穿透了粼粼波光,死死钉在遥远的西方。他身形魁梧,宽大的玄色深衣也掩不住那份武人特有的悍勇之气,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焦灼与亢奋交织的火焰。阶下,他的心腹谋臣垂手侍立,殿内青铜灯树的光晕摇曳,将君臣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地上。

“熊居……死了?”吴王僚的声音低沉,像压在喉咙里的闷雷。

“千真万确,大王。”谋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楚王熊居,薨于章华台。其子年幼,新立为王,令尹囊瓦独揽大权,楚国郢都之内,费无极余党惶惶不可终日,诸公子各怀心思,正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之时!”

“动荡……”吴王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贪婪的光芒暴涨,“天赐良机!寡人先祖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所求者,不过江汉沃土!如今熊居既死,孤儿寡母,权臣当道,此乃我吴国雪耻、开疆拓土之良机!”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传寡人旨意!命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点起国中精兵,即刻发兵,直捣楚境!”

“大王英明!”谋臣深深一揖,旋即又谨慎提醒,“然楚国虽乱,根基犹在,且路途遥远,需择一要害处,一击即中,方可收震慑之效。”

吴王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六邑!潜邑!此二城扼守大别山东麓,控厄淮水上游,乃楚国东境门户!拿下此二邑,则楚国东境洞开,我吴国铁骑可长驱直入,饮马汉水!寡人要让那楚人知道,我吴国,再非昔日偏居东南的蛮夷小邦!”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仿佛已看到吴国的旌旗插上楚国的城头。

军令如山。姑苏城内外的兵营瞬间沸腾。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两位吴王僚的胞弟,顶盔掼甲,立于高台之上。掩余年长几岁,面容沉稳,眼神坚毅,举手投足间带着统御万军的威严;烛庸则年轻气盛,眉宇间锋芒毕露,按剑的手青筋微凸,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杀伐之气。

“将士们!”掩余的声音穿透喧嚣,“楚王新丧,国中无主!此乃天赐我吴国良机!大王有令,挥师西进,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

“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数万吴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巨大的戈矛如林举起,在姑苏城头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大军开拔,车辚辚,马萧萧,烟尘蔽日,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西征之路。姑苏城头,吴王僚目送着那支承载着他全部野心的军队远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吴军如一股决堤的洪流,沿着淮水南岸急速西进。春日的江淮平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景象,此刻却被战争的铁蹄踏碎。沿途楚国的边邑小城,猝不及防,在吴军迅猛的攻势下纷纷陷落。烽火狼烟,一路向西蔓延。

公子掩余率主力直扑六邑。六邑城坐落在大别山余脉的丘陵之间,地势险要,城墙依山而建,颇为坚固。然而楚人显然未料到吴军会在国丧期间如此悍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守备松懈。当吴军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时,城头才响起仓促而慌乱的警钟声。

“攻城!”掩余长剑前指,声音沉稳有力。

吴军特有的轻甲步兵,行动迅捷如猿猱,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架起云梯,奋勇攀援。城上楚军慌乱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泼洒滚烫的灰汁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吴军士兵从半空跌落。但后续者毫不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前仆后继。公子烛庸更是亲自督战,他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厉声呼喝,手中长戈挥舞,激励着士气。吴军的凶悍与决死之气,压倒了守城楚军的仓皇。激战半日,六邑北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车轰开,吴军蜂拥而入。楚军残部退守内城,象征抵抗的旗帜很快被砍倒。

与此同时,另一路吴军偏师在烛庸的猛攻下,也迅速攻破了相对薄弱的潜邑城。捷报飞传姑苏,吴王僚闻讯大喜,犒赏三军,更严令掩余、烛庸继续向西压迫,扩大战果,务必在楚国缓过气来之前,攫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胜利的喜悦如同江淮平原上短暂的春日暖阳,转瞬即逝。当掩余、烛庸挟新胜之威,准备继续深入楚境时,天空骤然阴沉。浓重的铅云从大别山深处滚滚而来,遮蔽了天光。紧接着,一场罕见的、仿佛天河倒泻般的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雨,不是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狂暴的、倾盆的、仿佛要将天地重新洗刷一遍的豪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铠甲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之外难辨人影。原本干燥坚实的道路,在雨水的浸泡和无数军靴、马蹄、车轮的反复践踏下,迅速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六邑城外,吴军主力的营盘成了泽国。帐篷在狂风中呻吟,积水漫过脚踝,士兵们蜷缩在湿透的营帐里,瑟瑟发抖。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深陷泥潭,任凭鞭打和呼喝,驮马累得口吐白沫也无法拉动分毫。道路彻底断绝了。更可怕的是,原本清澈的溪流山涧,在暴雨的催动下,化作浑浊咆哮的山洪,冲毁了临时搭建的浮桥,卷走了来不及转移的物资,甚至吞噬了落单的士兵。

“报——!”一个浑身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掩余的中军大帐。帐内同样湿冷,水珠顺着帐布缝隙不断滴落,地上泥泞不堪。烛庸也在帐中,两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禀报二位公子!大事不好!”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楚军!大批楚军!由左司马沈尹戍统领,趁我军被暴雨所困,已悄然绕至我军后方!他们……他们掘开了淮水支流的堤坝,引水灌入低地,彻底截断了桐汭一带的所有道路!我军……我军通往舒城、巢城,乃至返回故国的所有退路,都被大水淹没了!楚军扼守各处高地要隘,我军……已成瓮中之鳖!”

“什么?!”公子烛庸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木几,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沈尹戍?!他怎敢!退路……全断了?!”他无法置信地咆哮着。

公子掩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强自镇定,但扶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挥开烛庸,沉声问斥候:“消息确凿?楚军兵力如何?可探明其主将动向?”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淮水支流两岸已成汪洋,楚军旗帜遍布高地!兵力……兵力远在我军之上!沈尹戍的大纛就立在桐汭河口的山岗上!”斥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掩余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尹戍,楚国名将,素以沉稳多谋着称。他选择在暴雨最盛、吴军最松懈之时出手,时机狠辣精准。掘堤灌路,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如今前有坚城,后有洪水阻隔的楚军主力,左右是连绵险峻、暴雨滂沱的大别山余脉……吴军数万精锐,竟真的被困死在这六邑、潜邑之间的狭长泥泞之地!

“兄长!”烛庸猛地转向掩余,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不能坐以待毙!集结兵马,杀回去!跟沈尹戍拼了!我就不信冲不开一条血路!”

掩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厚水汽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他缓缓摇头,声音沉重而疲惫:“不可。我军困于泥沼,行动艰难,士气低落。楚军以逸待劳,扼守高地,更有洪水天堑。强行突围,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正中沈尹戍下怀。眼下……唯有固守六邑、潜邑二城,等待雨势稍歇,再图良策。同时,速派快马,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楚军封锁,将我军困境急报大王,请求援兵!”

烛庸一拳狠狠砸在湿漉漉的帐柱上,木屑纷飞。他明白掩余说的是实情,但胸中那股被围困的屈辱和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盯着帐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命令传达下去。吴军放弃了继续西进的企图,收缩防线,全力固守刚刚夺取的六邑和潜邑两座孤城。然而,守城的日子比行军更加煎熬。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城内的积水无法排出,粮仓受潮,许多粮食开始霉变。更致命的是,后路断绝,补给线完全中断。士兵们每日的配给一减再减,最后只能靠稀薄的粥汤和发霉的干饼勉强维持。饥饿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潜邑城的情况更为恶劣。此城地势低洼,几乎成了水乡泽国。烛庸每日巡视城防,看到的都是泡在泥水中的士兵和不断倒塌的营棚。疫病开始滋生,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情绪如同城外的洪水,无声地淹没着每一个人。烛庸的脾气愈发暴躁,动辄鞭打士卒,却无法改变任何现状。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望着城外高地楚军营垒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远处那片在雨幕中泛着死寂光芒的“水泽”,心中第一次涌起深切的寒意。

时间在无尽的雨水中缓慢流逝,如同钝刀子割肉。六邑城头,公子掩余的眉头锁得一日紧过一日。派出去求援的斥候,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要么是葬身洪水,要么就是被楚军的游骑截杀。城中的存粮,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将军……”负责粮秣的军吏跪在掩余面前,声音嘶哑干涩,“库中……库中最后一袋粟米,今日已分发完毕。明日……明日再无粮草可发。”他的头深深埋下,不敢看掩余的眼睛。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帐外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冷酷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烛庸猛地抽出佩剑,狠狠劈在案几上,木屑四溅:“混账!难道要我们数万大军活活饿死在这鬼地方不成?!”

掩余沉默着,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湿漉漉的帐帘。外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窝棚下,或倚着湿冷的城墙,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饥饿和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和生气。

“杀马。”掩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长!”烛庸惊愕地看向他。战马是军队的命根子,更是突围的最后希望。

“不杀马,难道杀人相食吗?”掩余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厉色,“传令下去!所有将官坐骑,除斥候所用外,全部宰杀!先分与伤病士卒!违令者,斩!”

命令冷酷而无奈。很快,军营中响起了战马临死前悲怆的嘶鸣。肉香混合着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末日的凄凉。士兵们默默地分食着平日视若战友的坐骑,眼中没有满足,只有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濒临溃散的至暗时刻,一匹几乎累毙的快马,在雨夜中如同鬼魅般,奇迹般地冲破了楚军层层的封锁和水泽的阻隔,带着一身泥泞和血污,踉跄着冲进了六邑城。

骑手滚落马鞍,气若游丝,被士兵架着拖到了掩余和烛庸面前。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

“公……公子……”骑手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泥浆还是泪水,“姑苏……姑苏……急报……”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竹筒递出,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烛庸一把夺过竹筒,粗暴地扯开油布,拧开密封的盖子,倒出里面一卷浸湿的帛书。他借着帐内昏暗的灯光,急不可耐地展开。只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帛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何事?!”掩余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一步抢上前。

烛庸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王兄……他……公子光……专诸……鱼肠剑……宴席……王兄……薨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掩余的心口。他劈手夺过帛书,借着摇曳的灯火,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留守姑苏的亲信大臣,用血泪写就的噩耗:公子光设宴于太湖之滨,席间,刺客专诸假扮庖厨献鱼,将锋利无比的鱼肠剑藏于炙鱼腹中,趁吴王僚不备,暴起发难,一剑刺穿王僚胸膛!吴王僚当场毙命!公子光随即掌控宫廷,自立为王!如今姑苏城已落入公子光之手,他正大肆清洗王僚旧部,并传檄四方,宣布掩余、烛庸为叛逆,令各地擒杀!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掩余口中喷出,溅在湿漉漉的帛书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若非及时扶住帐柱,几乎栽倒在地。王兄死了!被自己的堂弟公子光弑杀了!他们在外浴血奋战,为国开疆拓土,后方却已天翻地覆!他们效忠的君王已化为尘土,他们自己,转眼间从王弟、统帅,变成了丧家之犬,变成了新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叛逆”!

“公子光!逆贼!!”烛庸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双目赤红如血,猛地抽出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帐内的一切,“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案几、灯架、屏风,在他疯狂的剑锋下纷纷碎裂。帐外的亲兵闻声冲入,看到两位公子一个吐血萎顿,一个状若疯魔,以及地上那封被血染红的帛书,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个个面如死灰,呆立当场。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兵喃喃自语,手中的长戈“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这声轻响,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击垮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支撑。王死了,国变了,他们为之奋战的目标和效忠的对象,瞬间化为乌有。前有洪水阻隔的楚军虎视眈眈,后有新王的追兵索命,他们这支孤军,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军营。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的呜咽、绝望的嚎啕、愤怒的咒骂,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士气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瘫坐在泥水中,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营地里一片混乱,秩序荡然无存。

烛庸发泄了一通,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看向掩余,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兄长!不能等死!集结还能动的兵马,跟我杀出去!杀回姑苏!为大王报仇!杀了公子光那个狗贼!”

掩余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回不去了,二弟。姑苏已是公子光的天下,沿途城邑必得他号令,严加防范。我军困顿至此,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强行东归,无异于自投罗网,沿途守军就能将我们轻易剿灭。”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楚军来砍头,或者等公子光的追兵来索命吗?!”烛庸怒吼道。

掩余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又望向南方和北方,沉默了片刻,决然道:“分兵!各自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我率一部,向南,渡过淮水,去徐国!徐国与我吴国素有往来,或可暂避一时。你带一部,向北,奔钟吾!钟吾地处偏远,或能容身!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分兵?逃亡?”烛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度不甘和屈辱的神色。堂堂吴国王弟,统兵大将,竟要如丧家之犬般逃亡异国他乡?这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接受。

“活下去!”掩余猛地抓住烛庸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甲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记住今日之耻!记住公子光!记住沈尹戍!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报仇雪恨之日!明白吗?!”

烛庸看着兄长眼中那刻骨的仇恨和决绝,胸中的暴戾之气被强行压下。他重重地喘息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当夜,暴雨依旧未歇。六邑和潜邑两座孤城,如同被遗弃的坟墓。在绝望的混乱中,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各自挑选了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死士,抛弃了绝大部分士卒和所有辎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掩余选择了向南。他带着残部,在泥泞和黑暗中艰难跋涉,躲避着楚军的巡逻队和暴涨的河流。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几日后,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掩余终于抵达了淮水南岸。面对滔滔江水,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士兵砍伐树木,扎成简易的木筏,冒着被湍急水流吞噬的危险,强渡淮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几乎将人冻僵。上岸后,他们不敢停留,一路向南,朝着徐国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是血海深仇,是数万被抛弃在泥泞中等死的袍泽冤魂。

公子烛庸则选择了向北。他性情刚烈,逃亡之路也更为暴戾。途中遭遇一小股楚军斥候,烛庸亲自带队,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杀上去,将对方斩杀殆尽,却也暴露了行踪。他不敢停留,驱赶着疲惫不堪的部下,在泥水和荆棘中日夜兼程,翻越崎岖的山岭,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入了更北方的小国——钟吾的境内。钟吾国君慑于吴国的余威,也或许是想留下一点将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勉强收容了这支溃兵。烛庸被安置在一处简陋的馆舍中,他每日按剑独坐,望着南方吴国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当掩余渡过淮水、烛庸遁入钟吾的消息,如同最后两片落叶飘零的消息,终于传到被围困的六邑、潜邑时,留守的吴军残部彻底失去了所有希望。他们不再有任何抵抗的意志。当楚军左司马沈尹戍的大军,踏着泥泞,在雨势稍歇的清晨,从容不迫地开进已成废墟的六邑和潜邑时,看到的只有跪满一地、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吴国降卒。曾经耀武扬威的吴国旌旗,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践踏得面目全非。

这场由吴王僚野心驱使、由公子掩余和烛庸执行的征伐,如同一场被诅咒的暴雨。它始于一场趁丧而击的投机,盛于两座边邑的短暂攻陷,最终却在无休止的雨水、断绝的归途、内部的背叛和彻底的溃败中,化为泡影。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洗不掉那数万被遗弃将士的绝望哀嚎,也洗不净掩余和烛庸心中那刻骨铭心、注定要用鲜血来偿还的国仇家恨。吴楚边境,只剩下死寂的城池,遍地的泥泞,和无言的呜咽风声。

徐国的月光惨白如骨,照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流淌着一种幽冷的死气。吴国使臣身着玄甲,腰佩利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诡谲。他的声音像是被刀刃打磨过,每一句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劈开沉闷的夜气:“掩余匿于贵国宫阙,吴王震怒!交出此逆贼,尚可保全徐氏宗庙血食,若有半点迟延……”他后面的话语,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断裂的吸气声吞没了。

徐君徐章羽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凉潮湿的蒲席上,额角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冷汗黏住,更显狼狈。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怀中的一方素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珍贵的绢帕已被揉捏撕扯得残破不堪。偏殿更深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着,瑟瑟发抖。那便是掩余,公子掩余——吴王阖闾弑兄篡位后急欲除之而后快的逃亡王弟。他像一颗滚烫的、带着火星的烙印,骤然落在了徐国这座危如累卵的殿堂之上。

“寡人……寡人……”徐章羽嘴唇翕动,声音如蚊蚋,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他不敢答应吴国,那等于亲手将徐国推入烈焰焚身的深渊;他也绝不敢收留掩余,这烫手山芋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请……请容寡人思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句敷衍之词。使臣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袍袖一甩,转身没入深秋刺骨的月色里,留下徐章羽瘫坐原地,心如死灰。

与此同时,在钟吾国那个微小得如同碎石般不起眼的城邦之外,同样的月光笼罩下,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烛庸,那位仓惶逃至此地的另一位公子,正屏住呼吸,透过城门上厚重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吴国使臣手持符节,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伫立着,其甲胄上狰狞的饕餮兽纹在火光中明灭跳跃,犹如地狱中窥伺的恶鬼。

城门并未开启。门内,守城卫士的粗布衣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湿冷的夜风吹过,激得他一阵寒噤。他把那杆简陋的木柄长矛攥得骨节发白,粗糙的矛杆深深硌进手掌的嫩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即刻交出公子烛庸!否则,视同叛吴!”城外吴使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穿透木板缝隙,在死寂的城门甬道内嗡嗡作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烛庸的脸在门缝透进来的火光阴影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再无侥幸!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扇随时可能被巨木撞开的门,疾如旋风般冲下城楼狭窄的石阶。黑暗的街巷如同迷宫,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早已备好的三枚用以贿赂通关的冰冷玉符硌在贴身的衣袋里。当终于奔至马厩边沿时,他回首最后瞥了一眼远处王宫模糊的轮廓,随即猛地一拉缰绳,带着仅有的两名死忠护卫,如同惊弓之鸟般撞开马厩的后门,冲进无边无际的、涌动的墨色荒野,朝着南方楚国的方向亡命狂奔。冰凉的夜风像刀子刮过脸颊,身后隐约仿佛听见城门不堪重击的呻吟,马蹄踏起的泥点溅落在他污浊的袍服上,如同逃出生天的泪痕。

楚国北境,养邑之地。

寒风带着胡地特有的凛冽气息,疯狂抽打着连绵起伏的丘陵旷野,一人高的枯黄野草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般左右狂舞,掀起一波波汹涌的草浪。几株虬劲的老树在风中痛苦呻吟,枝杈抖动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漫天风尘中缓缓移动。

那是监马尹大公奉楚王之命而来的驷驾。四匹披挂着黑色犀牛皮具的骏马昂首奋蹄,马蹄踏在裸露的坚硬土地上,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咚咚”声。车轮碾压过初冬半冻的泥泞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驾车的御手紧抿着嘴,长鞭在风中不时爆出脆响。车旁跟随着两列持戈肃立的楚兵,赤色的皮甲在晦暗天光下显得尤为黯淡。

车行过一大片开阔的原野。监马尹大公掀起厚重的貂裘车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胡邑的田亩。广袤的田地在寒风中露出冻结的黑土底色,如同大地的伤疤。几个农人上身粗葛短褐被风吹得鼓荡,下身仅裹块兽皮,赤着冻得乌青的脚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冰冷的水洼里,奋力挖掘着沟渠。汗水还未及淌下,便已凝结在鬓角眉梢。驷车巨大的阴影从他们佝偻的脊背上碾过,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唯有监马尹大公的目光,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短暂停留片刻,冰冷而无情。

当暮色如同铅灰色的幕布沉沉垂落四野,几乎吞没天光时,驷车终于停在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坦荒野上。这里零星散落着些尚显原始的木栅栏围子和泥土夯成的低矮房舍,便是简陋的养邑营盘。几缕淡薄的炊烟在风中挣扎,旋即被无情地扯散。

监马尹大公高大的身影在侍卫簇拥下步下马车,玄色的锦袍在寒风中猎猎翻飞,如同暗夜中一面不祥的旗帜。掩余和烛庸早已在营地边缘焦虑地等待多时,此刻慌忙相迎。掩余的面容苍白憔悴,长途奔逃加上忧惧交加,使得原本丰润的容颜干瘪凹陷下去;烛庸的衣袍上沾染着已变得黑褐的泥点和不明污渍,裤脚撕裂,狼狈不堪。两人对着监马尹大公深深作揖,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位公子受惊了!”监马尹大公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黄铜,洪亮却缺乏真正的温度,“楚王宽仁,令某在此地为二位新筑坚城!此地即日更名为养邑!”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指向脚下这片荒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断。

风势似乎更急了些。监马尹话音未落,营地外围早已集结的数百名楚国精壮奴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起——!”巨大的号子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他们三人一组,肩扛着装有湿土的沉重版笼,步伐沉重如巨象迈步。另一些人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精壮脊梁,抡着巨大的木杵,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砸向固定在木板之间的湿土。每一记重杵落下,厚实的夯土层便发出沉闷如巨槌擂鼓的“咚——嚓”巨响,随之微微震颤。烟尘与汗水、湿冷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狂野的空气中。城墙的雏形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随着奴隶们肩扛手提的沉重步履,一寸寸向着天空挣扎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