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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武关囚月(2 / 2)

“杀!”项陵状若疯魔,裹着一身血水与浓重的杀意,怒吼着冲入这团混乱的风暴中心!青铜巨剑借着身体冲势,如同开山巨斧般横斩而出!剑风呼啸!三名秦卒猝不及防,被这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拦腰斩断!内脏和破碎的甲片混合着鲜血喷溅出去数尺!连带着后面一片秦卒被巨大的力量撞得人仰马翻!严密的阵型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楚军盾阵压力顿减!濒死的士兵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嘶哑着齐声呐喊:“杀秦狗!!”沉重的盾牌猛地向前一撞!

就在这时——

“楚国降者!跪地弃兵!免死!”一声生硬冰冷的秦音在城头最高处炸响!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征服者威严,盖过了下方的厮杀!

楚军士兵听到这声音,不少人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和绝望的茫然!战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谁敢……”项陵挥剑砍翻一个秦卒,猛地抬头看向城头那秦将的位置,厉声嘶吼还未完全出口!一股冰冷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腰间左侧甲胄覆盖最少的地方,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击!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棍直捣进肚腹!

“呃……”项陵低头,看见半截染血的青铜矛尖,正从自己腹部的甲叶缝隙中无情地钻了出来!鲜血如同沸腾一般顺着矛杆喷涌,迅速染红了他腰间的护腹、垂下的衣甲。他身体晃了晃,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湮灭了他脑中所有关于胜利或战败的念头。是痛苦?是不敢置信?还是彻底的失望与幻灭?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的力量转身。身后,一个穿着楚军步卒皮甲的士兵,眼神空洞茫然,里面却藏着一丝无法面对他的、深得如同刻进骨髓般的愧色。就是这张脸,项陵依稀记得是今日清晨轮换下来的北城头守卒!但这士兵握持长矛的手,却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拧一抽!

矛尖带着血肉离体!项陵只觉得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被抽空!剧痛猛地化为灭顶的黑暗和冰冷!视野迅速模糊,如同浓墨侵染的水面。高大伟岸的身躯如同被斩断根基的铁塔,轰然跪倒在地。血沫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他大张的口中不断涌出,滴落在身下早已被血浆浸透的碎石泥土之上。

模糊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城门洞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刻匾额。原本鎏金勾描的“新市”二字,此刻被燃烧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金箔在烈焰中扭曲、剥落、化为灰烬飞散。牌匾本身在燃烧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终于——巨大的木块和燃烧的断木如同崩塌的山峦,裹挟着烈焰轰然砸下!重重地拍在城门洞那片早被染透的黑色土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血雾灰烬!

城破,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黑色的洪流再无阻碍,汹涌灌入新市的每一条街巷。城门洞旁那点象征性的抵抗迅速被碾碎,如同暴雨中的火星。

巷战在一瞬间全面爆发。它不再是有组织的城头攻防,而是绝望者的最后爪牙对上征服者的无情镰刀。每一处角落都喷涌着死亡的血花。

项陵麾下的裨将刘贲,在城楼坍塌的瞬间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砸入一堆杂物和尸体之间。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骨头发出沉闷的呻吟。当他奋力扒开压在身上的沉重木头和半具冰冷尸体,挣扎着探出头时,看到的正是项陵中矛跪倒、城头巨匾轰然砸落的那一幕。

“将军!!!”刘贲口中猛地呛出一口血沫,眼睛瞬间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更加强烈的杀意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他像一头彻底失去幼崽的暴怒狮子,从地上弹起,抄起半截不知谁丢下的沉重长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冲向那围拢在项陵周遭,正准备割取将军头颅争功的秦卒!

他如同旋风般撞入人群!赤红的眼珠中倒映出秦卒骇然扭曲的脸。半截戟杆在他手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每一次横扫直刺都带起一蓬血雨!两名秦卒被狂暴的戟锋开膛破肚,哀嚎着倒下!第三名被捅穿喉咙!刘贲根本不躲闪落在身上的兵刃,他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烂不堪,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冲到将军身前!哪怕只剩下一具尸体!

混乱的巷战在拥挤扭曲的主街和狭窄的巷弄间残酷地展开。楚军的抵抗如同散落的星火,此起彼伏,瞬间又被沉重的黑幕覆盖熄灭。

刘贲带着身边仅存的二十几个项氏亲兵,如同发狂的困兽,凭借对城中地势的熟悉,利用每一处倒塌的断壁残垣、每一个门窗扭曲的残破院落进行着决绝的搏杀。他们一边退往城北,一边有意识地扑杀零散的秦卒小队,每一击都带着刻骨的仇恨,以命换命!

“跟着刘将军!不能当秦狗的功劳!”一个脸上被砍出一条深可见骨伤口的亲兵,含糊不清地嘶吼着,猛扑到一个秦卒身上,任凭对方的短剑捅进自己小腹,牙齿却凶狠地死死咬住了对方来不及护住的咽喉!血沫从两人颈脖间喷涌而出!直到两人都断气,尸体仍死死绞缠在一起。

这股凶悍的搏命打法给入城的秦军前部精锐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引得指挥前突的秦军千人将勃然大怒。

“娘的!追!围死他们!一个都不能活口!给我踩碎他们的骨头!”千人将咆哮着,调集身边数百精锐甲士,死死咬住刘贲的残兵队伍,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然而,刘贲等人的退路并不平坦。城中早已炸锅,惊恐的民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震天。秦军入城的清剿如同水银泻地,开始无差别地蔓延,火光和浓烟更多地从四面八方升起,照亮了血色的天空。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血腥的刀锋刺穿了城中每一寸角落。新市的黎明与黄昏之间,只有不断加深的赤色。

“开门!开门!求求你们!”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却已是满身血污和黑灰的中年胖子,疯狂地拍打着街北一座朱漆大门紧闭的深宅。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女子。

院墙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胖子眼中掠过极度的惊恐,回头望去,只见几个提着血淋淋环首刀的秦卒已经狞笑着向他指指点点,快步奔来!

胖子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发疯般地扑向院门。“开门啊!二叔!我是文耀啊!救救我一家……”

噗!噗!噗!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环首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凄厉!

寒光闪过!胖子的惨叫和女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猩红的液体如同泼墨般涂满了原本光洁的朱漆大门,顺着光滑的门板缓缓流淌下来,在晨昏交织的光线下发出粘稠湿漉的反光。门内依然死寂无声,仿佛从未有过人迹。

离城门不远处的粮仓,原本是城中防守的重中之重,如今成了最先被攻占的目标。沉重的仓门已经被撞木砸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暴露在日光下。几个楚军伤兵曾试图点燃粮仓阻挡秦军,但被迅速扑杀。

此刻,混乱的抢夺正在发生。秦军低级军官们怒吼着,试图维持秩序,但在堆积如山的粮食面前,军纪如同薄纸。壮硕的秦军士卒将整袋整袋的精米麦子粗暴地拖出粮仓,倾倒在大车上,混着地上散落的灰尘、碎石和旁边尚未凝固的血液,像填塞牲口食槽般装满了行囊。更有士卒疯狂地撬开角落里一个存放贵重药材和少量金锭的小库房,金块塞入怀中被甲胄挡住棱角,精致的人参鹿茸散落一地,被肮脏的靴底踩踏成泥。粮仓外的小广场如同被风暴席卷过,昔日繁华市集的鼎罐瓦器碎散一地,精致的青玉摆件在混乱中被踢来踏去,价值不菲的楚贝币“蚁鼻钱”散落各处,被无数军靴和车轮碾进下方早已混合了血浆、泥土的深褐色泥泞之中,再不见丝毫昔日的光泽,只剩下污浊与践踏。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头的尸体,不分楚卒与平民,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堆积在墙角、路中央、被推倒的食肆小摊旁。一些被撞得歪斜的简易棚架下,挂着几串没卖掉的、早被血污浸透的风干肉条。血水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城墙上熊熊燃烧的火光和人们惊恐奔逃的残影。刺鼻的血腥和远处弥漫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刘贲的队伍如同被狼群撕咬驱赶的残鹿,在狭窄、混乱、布满尸骸和障碍的街巷间亡命奔逃。身后的追兵愈来愈近!他们折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破烂箩筐竹筐的死胡同时,刘贲猛地停下了脚步,急促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混着不断流下的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身边只剩下七个亲兵了,个个带伤,气喘如牛。

听着胡弄口方向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军官的斥骂,刘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他看着眼前这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胡同尽头只有一堵高墙,心猛地沉了下去。死路?不,不能停在这里,否则只有被围困宰杀的命运!

他焦急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落在胡同里一间破败的油坊上。油坊门窗大开,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脂酸败气味。门口堆着不少废弃的大大小小的陶罐。

“进去!”刘贲低吼一声。

仅存的七人立刻跌跌撞撞扑入这狭窄肮脏的油坊。

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浓重的怪味。地面油腻滑脚,墙角堆放着破麻袋、废弃压油石料和积满灰尘的榨具。

“找罐子!找油!找能点火的东西!”刘贲一边将沉重的半截戟杆狠狠戳在地面的石板缝隙里,用尽全力试图卡住门栓,一边嘶哑地命令,“快!他们来了!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一名亲兵摸到角落里堆积的木屑和破布烂麻绳;另一个撞在墙边几个密封的大陶缸上,用力掀开一个盖子,里面是粘稠的黑色污油!还有人在角落里翻出了半罐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桐油!

门外胡同口,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逼近!

“他娘的!跑进死胡同了!”秦军追兵兴奋的吼声传来。

“冲进去!抓住那个带头的!”

紧接着,沉重的撞击砸在油坊那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上!

“顶住!”刘贲怒吼!他和另外两名亲兵用肩膀狠狠顶住木门!门板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另外几名亲兵如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彻底红了眼。他们疯狂地将找来的破布、烂麻绳塞进那些敞口的油罐里,然后将肮脏油腻的木屑、废弃的竹筐也胡乱塞进去,再将粘稠的污油、桐油不要钱般地泼洒在那些塞了引燃物的罐子里、泼洒在门缝下、泼洒在自己身上!

浓烈刺鼻的油味混杂着陈腐发馊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阴暗逼仄的空间。

刘贲猛地夺过一个亲兵手中点燃的火折子!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脸上被血污覆盖的狰狞伤疤和那双因绝望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将军!末将们……来陪你了!”

他低吼一声,那沙哑的语调中充满了刻骨的悲怆和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弓起,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一脚踹开了顶着门的木杠!

几乎同时,他手中燃烧的火折子被他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向门口那些浸透了油脂的破布、破筐!

哗啦!

简陋的木门被外面猛然加重的撞击力彻底撞得向内崩飞!与此同时,那燃烧的火折子精准地落在浸透火油的破烂堆里!

噗!一蓬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猛地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门口的罐罐缸缸!

轰——!!!

积聚的油气遇到了明火,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火焰如同咆哮的赤龙,带着灼人的气浪,从门口猛烈无比地向外喷涌而出!

油坊门口一片火海!聚集在门口正准备冲进来的秦军前部根本来不及反应!

惨绝人寰的嚎叫瞬间炸开!十几个拥挤在最前面的秦卒浑身浴火!油脂点燃了他们的衣甲、毛发、皮肤!剧痛让他们变成了燃烧的人形火炬,疯狂地翻滚拍打,却只是徒劳地将地上的油渍滚得到处都是,引燃更多!空气中响起皮肉被烧灼的滋滋声和油脂爆燃的噼啪声,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焦臭味猛地腾空而起!

后面稍远的秦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浪燎了个正着,眉毛头发瞬间烧焦,皮肤滚烫起泡!巨大的惊恐瞬间压倒了追击的亢奋!

“退!退!疯子!是疯子!” 被火焰燎伤面部的秦军百将惊恐地嚎叫着!

追击的队伍彻底陷入混乱!

油坊狭小的空间在爆炸后也瞬间被火焰填满,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里面传出被烈焰烧灼的凄厉嘶吼,但很快就被烈焰吞没,只听得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再无声息。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油坊低矮的屋顶和残破的窗棂。堆积如山的破烂杂物猛烈燃烧,发出巨大的声响,浓密的黑烟滚滚升起,融入新市上空那无数股哀泣的烟柱之中。

城北一角,一座不起眼的、供奉着不知名楚国旧神只的幽暗祠堂。门楣低矮,青石阶缝里长满青苔。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细小的、飘忽不定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神龛中一座面目模糊的石刻小像。香炉里只剩下冰冷的残灰。

须发皆白的老巫觋匍匐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虔诚而剧烈地战栗着。他那布满老年斑和深深皱纹的脸上布满泪痕。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身前一个巨大的陶罐,罐口用黄泥密封着。旁边地面上,用锋利的小刀割破了手腕放出的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古老扭曲、无法辨认的巫咒图腾。

外面,混乱的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木料燃烧的爆裂声、野兽般的狂吼,已经越来越近!祠堂那扇单薄的木门摇摇欲坠,每一次撞击都如同砸在老巫觋的心脏上!

“先祖有灵……列位神明……开眼啊……佑我楚民……”他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祈求,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破碎不堪,“邪祟……降秦……降秦……”他的牙齿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在口腔里格格打颤。

哐当!

单薄的木门终于被一只裹着护胫的铁靴猛地踹开!刺目的光线涌入昏暗的祠堂,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烟尘味。

两名眼神凶狠、杀意腾腾的秦卒提着还在滴血的环首刀闯了进来。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狭小简陋的空间,瞬间就锁定了那个抱着陶罐的干枯身影。

“死老头子!什么东西!交出来!”当先一个高个秦卒狞笑着,几步上前,抬脚就朝老巫觋怀中那个陶罐踹去!

陶罐应声而碎!

一股浓稠腥臭的黑色粘稠液体猛地从碎片中泼溅出来!如同活物般泼洒了那名秦卒一身!

“啊!”秦卒发出惊叫,猝不及防被淋了满头满身!那黑糊糊、黏腻如油的东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血与草木腐败的气息!

另一个秦卒也愣了一下。

就在两个秦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恶臭弄得一滞的瞬间!

匍匐在地的老巫觋,猛地抬起了他那张涕泪横流、却又因刻骨的仇恨而扭曲如厉鬼的脸!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被泼了一身的秦卒,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疯狂!

他枯瘦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猛地向旁边一盏小小的、燃烧的油灯扫去!

嗤啦——!!

燃烧的灯油泼洒在沾染了黑色粘液的秦卒身上!

一股惨绿色的火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鬼手,瞬间缠上秦卒的身体!那火焰妖异地膨胀升腾,带着炽热却又无比阴冷的气息!那黑粘液如同助燃剂,火焰附着其上,疯狂燃烧,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高个秦卒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将他吞噬成了一个移动的火球!他跌跌撞撞地扑向自己的同伴,手臂胡乱挥舞着!

另一个秦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刀抵挡!刀锋砍中了燃烧的手臂!但那惨绿色的火焰竟然诡异地顺着金属刀锋向上蔓延!如同拥有了生命!

“呃啊——!”

第二个秦卒也痛苦地嚎叫起来!皮肉被烧灼的滋滋声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焦臭和诡异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祠堂里!

两个燃烧的人形在祠堂内发疯似的撞翻了神龛,撞破了仅有的几扇窗户,最终翻滚着冲出了低矮的祠堂门,在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地上绝望地翻滚、哀嚎。火焰越烧越旺,惨绿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能碰到的可燃之物,将他们变成不断扭动缩小的焦黑残骸。那凄惨到无法形容的叫声足足持续了盏茶功夫,才在火焰渐渐燃尽时变成几不可闻的抽噎,最终彻底死寂。

老巫觋蜷缩在祠堂深处最阴暗的角落,抱着刚刚划破流血的手臂,身体剧烈地哆嗦着,浑浊的老泪止不住地流淌。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报复的茫然恐惧。祠堂外,火焰仍在诡异地舔舐着那两具无法辨认的焦黑遗骸,惨绿色的光芒在弥漫的血色黄昏中显得尤其瘆人。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正由远及近,伴随着铁器刮擦石头的刺耳声响。

天色如同被污血浸透了无数遍的破布,缓缓沉入黑暗。

新市城中,曾经喧嚣的街肆、屋宇、市井、巷道,此刻如同一片被反复犁开、又被烧灼过的巨大坟场。除了火焰吞噬木料和尸体发出的噼啪声、不时响起的零落兵刃撞击声、伤者垂死的微弱喘息呻吟之外,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这沉寂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上,比震天的嘶吼更能将人逼入绝望的深渊。

空气中那浓郁到几乎凝结的血腥气、皮肉被烧焦的恶臭、以及木料燃烧产生的刺鼻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漩涡。废墟残火在黑暗中闪动着诡异的红光,成为这屠城炼狱中唯一的光源。

巨大的尸坑遍布城内几处开阔场地,由被俘的楚卒和幸存的、面如死灰的平民麻木地挖掘而成,深不见底,如同大地张开的贪婪巨口。尚未完全断气的躯体、残缺的肢体、被扒去甲胄的冰冷尸体被粗鲁地一层叠着一层,由麻木的秦卒指挥着那些活着的“工具”扔进坑中。蝇虫嗅到这浓厚的死亡气息,早已汇集如云,嗡鸣之声汇成一片低沉而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在坑口盘旋不散,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死亡幕布。

一队队秦军甲士正以高度组织化的方式清理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断壁残垣。他们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任务。遇到那些在残骸间茫然游荡、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楚人,或者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兵刃会毫不犹豫地挥下。

城西一处相对完整的深宅大院里,传出了女人短促、极度痛苦的嘶鸣声和绝望的嚎哭,随即归于死寂。几名衣衫不整、提着裤子的秦卒骂骂咧咧地从里面走出,腰间的佩刀还在滴着血。

城南某处,几个秦兵拖拽着一捆看似沉重的丝帛包裹走出塌了半边的库房。哗啦一声,包袱撕裂,里面根本不是丝绸,而是一堆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暗光泽的楚国郢爰金版!

周围的秦卒瞬间红了眼!

“金!是金饼!”贪婪的叫喊打破了沉寂!

哄抢瞬间爆发!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互相厮打的怒骂声、身体被刀刃刺穿的闷响骤然炸开!军官愤怒的咆哮也压制不住这场因掠夺而起的自相残杀!冰冷的刀锋刺穿了昔日并肩战友的血肉,只为争夺那一块块沉重的、沾染了无数楚人鲜血的金属。

几盏明亮的防风牛油灯在中军大帐前点燃,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庶长奂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精良的玄铁札甲,甲页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沉静地伫立在灯火边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睑微垂,双手自然负于身后,如同一块浸透了寒气的山石。

他沉默地听着前方几名负责清剿和后勤的军吏低声汇报。

“…西门水门已清理完毕……清点缴获粮秣……初估可支十日……”一个身材略胖的军吏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声音有些压抑,眼睛甚至不敢看向庶长奂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登记军功……确认斩首数……其中楚军甲士身份牌计有……”另一名精瘦的军吏翻开手中的木牍,念着上面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庶长奂的视线掠过军吏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投向灯火之外那片无垠的、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血腥覆盖的城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火光照射范围之外,高低错落的废墟轮廓,如同巨兽死亡后嶙峋的骸骨。只有远处几条尚在挣扎舔舐的巨大火舌,固执地跳动着,发出不甘的哔啵声,微弱地刺破着这片沉重的死亡幕布,映照出城墙巨大豁口的狰狞姿态,像一个巨大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