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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囚龙遗恨(2 / 2)

“王上!”昭雎“扑通”一声跪地,膝盖骨在坚硬的地面上叩出声响,“不能再……”剧烈的喘息噎住了他的话,他猛地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不能再耽搁了!唯有……求援于秦!”

“秦?”芈横失神的双眼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如同盲目的鱼,喉咙里挤出干涩而绝望的声音,“嬴稷?他焉会助我?”

子椒挺直背脊,试图让清朗的声音压下殿内的绝望:“秦惧齐强!齐若尽得淮北而势强西进,其矛锋……直指函谷!”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此乃唇亡齿寒之局!臣……臣愿亲赴咸阳!”

昭雎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仅凭空口之言……难动……秦王!必……必以重利诱之!方城……上蔡……”他每吐出一个地名都如同耗尽一份性命,“割……割地,助秦!”

“割地?!”芈横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撞上冰冷的漆柱。寒意顺着脊柱飞速爬升。丹阳盟约的耻辱尚未洗刷,方城又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割地,如同亲手割取心肝奉送他人。

“不能再断送了!”子椒冲上一步,声音几近撕裂,“方城危若累卵!上蔡若再失,汉北尽陷于敌手!楚国……楚国便只剩孤城残阳了!”

王兄熊槐,那张凄风苦雨中、最后囚死于咸阳的枯槁面庞,此刻骤然在芈横眼前浮现。那种不甘的、刻骨的空洞眼神,骤然与芈横自己的目光重叠。一股刺骨的凉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殿外陡然响起急促如雨的铜铎声,凄厉破空!那是宫城望楼最急切的告警!紧接着,一名浑身汗气蒸腾、铠甲上还带着城外泥土腥味的传令兵撞入殿内,带进一片室外潮湿污浊的气息:

“启禀王上!方城……第一烽燧……已燃!”

“狼烟”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塌了芈横胸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壁垒。他猛地站直,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迟疑。

“子椒!”他嘶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撕裂殿中凝滞的死寂,“孤与你亲笔盟书——即刻北上咸阳!见秦王!割……割地亦可!他若想要,丹阳……亦给他!只消……只消秦国黑甲出函谷关!”每一个重音都带着心脏濒死的抽搐,狠狠砸落在地。

“诺!”子椒高声应道,霍然转身便欲冲出殿门。他的目光在转身的一刹那掠过芈横铁青的脸——那张脸已被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绝望彻底扭曲。

“且慢!”昭雎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再派……再派精锐斥候!持我玉符……奔……奔方城!”他掏出一枚温润却染着他掌心冷汗的羊脂玉符,用力塞入传令兵满是汗泥的手中,“告子良将军,楚……必须撑下去!撑到秦国兵出函谷关之日!哪怕……拆尽城中每一片瓦砾为擂木,煮沸宫室每一滴脂膏为金汤!撑下去!”

玉符冰冷滑腻的触感浸透汗泥,沉重得如同握着一整座山的命运。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如离弦之箭般融入殿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咸阳宫阙高踞于渭水北岸的龙首原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滔滔大河包裹的黑色沃土。巨大的殿宇层层叠压,青灰色的厚重条石墙基承载着朱漆殿柱与覆盖着森严黑瓦的庑殿顶,在沉郁的天幕下投下巍峨磅礴的阴影,犹如一头蛰伏的玄色巨兽。殿阶之下,以白纹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广阔得惊人,尽头处整齐排列着身披玄甲、手持丈余长铍的宫廷武士。他们的面孔在覆面甲胄下只余两道沉冷的缝隙,青铜面甲上的饕餮纹饰在暗沉天光下仿佛蛰伏的活物,不露分毫属于人类的暖意,只有武器反射出的凛冽寒光彼此交错,割裂着整个空间。

子椒在这片空旷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中心口一阵狂跳。他已在咸阳馆驿中被冷落整整三日!每一日、每一个更漏滴下的时辰,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方城烽燧燃烧的烟迹仿佛已经烙在他的视线尽头,日夜不散。每一次咸阳城楼上传来的刁斗巡更之声,都如重锤敲击在他几近碎裂的心头,如同方城方向传来的阵阵哀鸣。

终于,沉重的宫门在沉闷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罅隙。浓烈的、混合了旧漆、冷铁与兽脂灯火的特殊气息扑面卷来。宦者令赵显手持玉柄麈尾,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影深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荆楚使臣,秦王召见。”

子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冲喉而出的悸痛,整了整略显皱褶的玄端礼服,手心里攥着那份以芈横之血按下符节的亲笔帛书,仿佛握着最后燃烧的火把。他步履凝重地穿过那幽深狭长的门缝,光线瞬间被吞噬殆尽。甬道两侧玄甲武士林立,沉默如影子,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空洞回响。

大殿深处,并非明亮的灯火辉煌。沉郁的天光穿过高窗上细密的镂空铜纹,在光滑如镜的黑陶地砖上投下束束清冷黯淡的光柱。秦王嬴稷踞坐于数层黑漆高坛之上,身披玄纁深衣,其上章纹被幽暗笼罩得模糊不清,冕旒前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神情。

子椒在殿心位置站定,距离那高坛尚有数十步之遥,依礼深深伏拜:“楚臣子椒,拜见秦王!”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高坛之上,嬴稷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沉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并未让子椒起身,声音自冕旒玉藻后平静地传下,如同冰冷的珠玉滚过青铜鼎:“楚使……是为熊横之悔而来?”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堂中被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非也!”子椒下意识地高声道,强逼自己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模糊不清的王影。坛侧侍立的范雎,如同影子般立在更幽暗处,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利刃,刺穿子椒竭力维持的镇定。“楚国……楚国确有过失,触怒于齐。故齐王……暴虐兴师!”子椒的声音开始不稳,他必须竭尽全力压制胸腔中翻腾的恐慌,“然此非楚齐之争!实为天下安危之机变!”

他终于抛出心中反复锤炼的言辞:“方城危在旦夕!齐若据有淮北、方城乃至上蔡,则其势已成——西扼大河水道,压商於故道于掌中,荆楚一旦崩摧,天下再无掣肘!彼时,齐国玄旗所指,函谷……函谷关必为下一个方城!”最后一个地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坛上的嬴稷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几乎压垮了子椒的膝盖。只有范雎向前极轻微地挪了半步,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子椒身上,反而望向坛上不动如山的王者身影,那无声的动作本身就带着催促的分量。

终于,嬴稷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汹涌的暗流,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粘稠:“哦?楚人……欲何以自救?又能……予大秦何物?”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如同拉满的弓弦。

子椒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怀中的赤金封匣,双手高高捧起那份染着芈横血印的帛书:“楚王有亲笔血盟为证!楚愿与秦……永结兄弟之好!”汗水沿着他紧绷的鬓角蜿蜒流下,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若秦愿发兵救楚,退齐师于方城之下——”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那冕旒之后深不可测的暗影,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那个早已在心底呐喊了千百次的代价,“则秦军所需辎重粮秣,楚倾举国之力以献!更……更割让丹、析、商於之地,以为秦王猎苑!”

殿中仿佛连空气也凝固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远处渭河低沉的水声隐隐传来。坛侧,范雎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亮光,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皮。

子椒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腾咆哮的声音。那血盟在殿宇深处黯淡的光线下几乎燃烧起来。

嬴稷缓缓自高坛之上起身。冕旒前的玉藻终于晃动起来,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并未看向子椒高举的血盟,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高厚的墙壁,投向遥远而辽阔的东方。

“范雎。”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郁的铜钟在整个殿堂轰鸣。

范雎的身影如同融入角落的阴影流动了一下,趋近一步,躬身聆听。子椒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拟诏!”嬴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金戈撞击般的冷硬决断,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命蒙骜为上将军,桓齮佐之!征召三秦锐士,尽出函谷关——赴楚解方城之围!”

子椒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膝盖几乎支撑不住,眼眶深处滚烫的水意瞬间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代表着崩溃的情绪汹涌而出。

而嬴稷,依旧背对着跪伏在地的楚使,广袖之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几的冰凉边缘摩挲了一下。青铜面甲饕餮纹饰后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线难以言喻的算计寒光:熊横的符节之血,终究是浸透了丹、析、商於的山水舆图。楚之血,终将成为滋养秦土的沃汁。当楚人还在为自己抛出的鱼饵庆幸时,却不知他们的血肉早已在觊觎者眼中标定了价码。

子椒退下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当他退出那沉重宫门的遮蔽,外面骤然大亮的日光刺得他双目一片白茫,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脚下冰冷的石阶似乎还残余着嬴稷话语中那深冬般的彻骨寒意。救兵已出!然而他却无法摆脱这深入骨髓的直觉——楚国,不过是从一个熔炉,投入了另一个更幽深、更不可测的烈焰。

方城。

远方齐军营寨中的刁斗之声随着夜风飘来,一声,两声,沉重悠长,仿佛不断敲击着城池摇摇欲坠的脉搏。南门望台之上,子良粗糙的手掌紧扶着血迹斑驳的夯土女墙。指尖所触,尽是冰冷的湿滑与黏腻——那是白日里惨烈拉锯留下的尚未干涸的人血、油脂、唾液混合的污秽痕迹,此刻在寒夜中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状物。

他极目望向城外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白日里,齐军阵线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无数甲士密密麻麻排开的阵列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长矛与戈戟在低垂的云层下形成了连绵起伏、锋芒倒立的黑色荆棘。那种无言的压迫感,即使在深夜也无从消散。城下堆积如山的障碍,原本是城中百姓献出的门板、磨盘、乃至祖先的棺椁,如今已在齐军连续三日如潮水般的猛攻之下支离破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残缺的冲车车轮、碎裂的云梯横木混杂在被染成暗红色的泥土里,间或散落着不知属于哪一方战士的断臂残肢,在夜色中勾勒出地狱的轮廓。

子良猛地吸气,凛冽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直冲鼻腔,几乎令他窒息。

“将军,”一名臂缠渗血麻布、左眼被肮脏布条裹住的校尉声音嘶哑地报告,“北面……第三处……修补的壁垒……又裂了……弟兄们……用上了最后一筐湿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无尽的疲惫。守城器械早已殆尽。城头上用于支撑抛石机的巨大原木被浸湿烧毁,堆砌滚木礌石的位置只剩下空荡的坑洞。甚至昨夜用来填埋城角崩塌缺口的那批木料,也是拆解了最后几十户百姓的房屋梁柱和仅存的几架驮车车辕。此刻连城中能寻到的湿泥也愈发稀缺。

子良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城砖上迅速浮现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迹。“滚油呢?金汁呢?!”他的吼声撕裂夜空,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

另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甲胄本来样貌的裨将踉跄冲到近前,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额角裂下:“东城……东城那边……最后一口锅……被火炮轰烂了……滚水金汤……全……全泼了……”他猛地喘息一下,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热气,“他们……正在烧最后……最后几条死马的……马脂……熬膏……可……可是柴薪已尽……”

子良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骤然发黑。没有滚油金汁倾泻而下烫穿攻城者的皮肉,没有巨石巨木砸碎攀城者的头颅,方城还能凭借什么存在?仅靠这不足千名伤痕累累、手持几乎残缺不全戈矛的残兵,还有那浸透了血污、在连日撞击下松动的女墙土石?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浇灌下来。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城垣下——那片被临时用作伤兵营地的广场已然成为修罗场。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惨嚎和无尽的哭泣。没有足够的草药,连烧沸净水的柴火都要精打细算,许多断臂断腿的士卒只能任由伤口在污浊的空气中糜烂,任生死由天。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哀鸣撕裂寂静,随即又被同伴用破布塞入口中堵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在血腥的夜里回荡。城中的妇孺在巷尾深处发出压抑的啜泣,那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在死寂中丝丝缕缕缠绕着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神。这座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口生气。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喧嚣声从北面那片吞噬了无数楚卒生命的黑暗深处响起!那声音起初低沉而遥远,如同地底的闷雷滚动,迅速叠加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轮毂碾压泥泞的混乱轰鸣!紧接着,远方那片沉寂的、属于齐军前营方向的黑暗中,陡然腾起一片巨大而混乱的橘红色火焰!

“敌袭?还是……营啸?”子良嘶哑的咆哮尚未落地,远处一个眼力极好的小卒猛地指向北方的天际尽头,声音因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狼……狼烟!天狼……烽燧!狼烟!亮了!”

子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北方幽暗的夜空——就在那片本该属于绝对死寂的黑暗尽头,一点猩红如血的火焰猝不及防地炸开!旋即,第二点!第三点!数道粗壮扭曲的、带着浓烈黑烟的赤红色火柱冲天而起,如同从地狱深处捅破夜穹的巨大毒牙,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那不是齐军进攻的信号!那是……子良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得几乎爆裂!

“秦——”一名爬上箭垛了望的老兵陡然发出嘶声力竭的、破锣般的吼叫,仿佛用尽了他肺腑最后残存的所有气息!“是……是玄色大旗!铁骑!秦军——来了!秦国救兵杀到齐营了!”

“秦军……来了……”子良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一股滚烫的激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仿佛要将这数日压抑的绝望与血气尽数喷涌而出:“打开城门——所有能动弹的!操起家伙!随老子杀出去!报仇——”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声中被奋力推开,早已在城门甬道内枕戈待旦的楚军士兵——那些尚能握紧哪怕一根削尖木棍的男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愤怒和最后燃烧的精魄,疯狂地呐喊着、咆哮着,踏过城下泥泞的尸骸和破碎的障碍,直扑向已陷入混乱战火的齐军外围营地!他们的吼叫汇入北方骤然爆发的、属于秦军的震天喊杀之中,形成一股席卷四野的怒潮。

战车的颠簸几乎要将田地的脏腑颠移位置!驭手狂吼着,鞭子在四匹挽马的臀脊上抽出道道血痕。但齐军中军的战阵中心,已被突如其来的黑色铁流彻底凿穿撕开!蒙骜!那面在混乱烟尘中猎猎飞扬的蒙字玄色大旗,如同悬顶利剑。锋锐的秦军骑队硬生生割裂了齐军中军厚实的重甲阵列,目标直指田地的王车!

“挡住!给寡人挡住!”田地一手死死攥住车辕,指关节泛着惨烈的青白色,指甲在漆面上剐出清晰的印痕。他另一手奋力向前方黑潮涌动之处猛指,冕旒激烈地晃动。“虎贲卫!调虎贲卫拦住那秦军主将!杀!杀了他者重赏——”巨大的冲杀嘶吼声中,他的命令如同投入狂浪的石块,瞬间便被惊天动地的轰鸣吞没。

一支涂着桐油的三棱重箭带着凄厉的锐响破空而至!“噗!”钉在王车左侧一名高举青铜盾牌的王卫面门上!那士兵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向后仰倒,脖颈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撞在车舆上,尸体随即被颠簸的战车甩下,卷入疾驰的轮下。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田地耳中。另一侧,一名执着长戟意图护住王车侧翼的御者,被侧面冲来的秦军骑士挥动青铜长剑劈落车下,血雨喷溅,染红了田地玄纁下摆的金丝云纹。

“大王!”车右的近卫将领目眦尽裂,几乎是扑在田地身上,用后背护住君王,“不能再滞留了!太……太尉中军旗已向南移!车驾必须突围!否则——”话音未落,前方又是一片惊呼惨嚎!一支装备奇特的秦军小队如同恶鬼般撞进了外围,领头一员将领手掣丈余长矛,矛头精钢打造,锋利无比,每一次攒刺都如同闪电般带起一片血光,齐军精制的厚牛皮甲在这矛锋前竟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那矛影迅疾如同鬼魅,一矛扎穿了护在王车左前一名校尉的咽喉,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将尸体如破麻袋般甩飞出去!随即长矛又如毒龙般刺向车右护卫的胸口!护卫将领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侧身闪避,矛尖“铛”的一声擦过他肋侧的铁札叶甲片,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仍将他狠狠掼在车舆边框上,眼前一黑。

“废物!都是废物!”田地看着那势不可挡的长矛将领,牙齿几乎要咬碎,“田文何在!虎贲——寡人的虎贲卫何在!”愤怒咆哮中,那柄几乎贯穿护卫的长矛猛地缩回烟尘之中,随即那支可怖的秦军小队竟被后方涌来、试图封堵缺口的齐国重甲步兵所暂时阻拦!千钧一发!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猛地一拽田地的广袖!方才那险些被刺穿的护卫将领挣扎着半抬起身,他肋下的甲叶被撕裂了一大片,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却死命用另一只带血的手死死拽住田地的衣袖,声音嘶哑决绝:“走——!!!”这最后一声,用尽了将军全部的残力与忠勇,几乎是从被秦兵铁矛撞击得碎裂的胸肺中挤压而出。

一个“走”字撞进田地耳中,如同丧钟轰鸣。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如同巨大黑色磨盘般绞杀一切中军的秦军骑兵洪流,蒙字玄旗在火光烟尘中飘扬得更加肆意。那柄染血的青铜长剑仿佛已指向他脖颈之后!无边无际的窒息般绝望感兜头罩下,瞬间压倒了先前一切复仇的狂怒。

“南……”田地的喉头滚动,终于从那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干涩,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转南!随太尉旗号走!”

王车猛地原地旋轴调转,沉重的车身带动挽马发出一片惊嘶!车驾周围的残存的精锐护卫如同红眼的困兽,疯狂劈砍着冲近的零散秦军步卒,用血肉和残躯开辟出一道向南的血路。田地双手死死抠着车辕,几乎要将自己钉在摇晃倾侧的车舆内。

车轮碾过一具僵仆的军士尸体,爆开沉闷而令人作呕的断裂声,车身猛然向一侧倾斜!田地魁伟的身躯险些被甩飞出去,一只手死命扒住车辕凸起的铜饰,指骨剧痛仿佛已被扭断。就在这剧晃中,他瞥见了左侧方那具尸首的脸——须发灰白,圆瞪的双目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正是方才护在他车左、为他格挡流矢的老将!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狼狈的君王。

“走——快走啊!”方才拽了他衣袖的护卫将领,半边身子悬在车外,肋下伤口在颠簸中鲜血泉涌,仍用仅存的手臂死死抵着车框,声嘶力竭地对着驭手狂吼。他身上沉重的铁札叶甲已被撕裂撞得变形,冰冷的甲片深深嵌进他那被矛锋撕裂的皮肉里,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搅扭翻卷,渗出的热血浸透了破碎的皮甲内衬,沿着车身向下流淌,在黄土中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痕。

驭手目眦尽裂,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腥咸的血味弥漫口腔,手中长鞭带着呼啸声一次次狠狠抽打在惊惶嘶鸣的四匹挽马臀脊,鞭鞭见血!那马匹臀股处翻卷的皮肉如同咧开的狰狞之口,血沫纷飞!挽马在剧痛与惊恐的双重刺激下爆发出濒死的蛮力,终于将沉重的王车从泥泞与尸骸的纠缠中拖出,疯狂地追赶着前方那面混乱中向南溃散、仓惶逃窜的太尉帅旗。

秦军的马啸声如同贴着头顶卷过的滚雷!田地猛地回首,烟尘弥漫中,一队秦军锐士犹如鬼魅般从溃兵的缝隙中再次突入,锋矢直指王车!领头那员秦将手中丈余长矛上,血迹淋漓,在昏沉的日光下闪动着刺眼的红芒!矛尖上粘附的碎肉、发丝尚未甩脱!那矛尖,离他的王车不足十丈!

“护驾!”车右护卫将领惊骇欲绝,试图挺直几乎被贯穿的身体,用血肉阻挡那如毒蛇吐信般追来的矛锋!但他每一次挣扎,那身被撞至变形的重甲都深深嵌入内脏,口中喷出的已是夹着细碎血肉的黑血。

“嗤——嗤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厉响撕破风声!几点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疾影,如同从地狱射出的催命符,自王车右侧的烟尘深处急遽射出!是弩矢!秦国劲弩特有的、带倒刺的三棱重矢!

“噗噗噗!”沉闷撞击声接连响起,伴着重物坠地的闷响。几名为护卫王车而返身阻挡的齐国悍卒,喉头、心口要害处陡然绽放出碗口大的血洞!强劲的冲击力将他们的身体带得向后飞起,重重砸在尘埃中!其中一支强劲的弩矢更是险险贴着王车舆侧飞掠而过,深深贯入一名紧随其后步卒的脖颈,将那头颅带得猛然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步卒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麻袋轰然栽倒!

是秦国的轻弩兵追上来了!轻捷、隐蔽、如同附骨之疽!方才是锐士冲阵,此刻便是这无声的毒蝎尾针!

那秦军持矛将领见弩矢阻隔了兵锋,恼怒地低吼一声,如野兽咆哮!他胯下黑马前蹄怒扬,长矛横指,仿佛要强行催马越过这短暂形成的尸骸障碍,直捣黄龙!其身后铁甲重骑亦是一阵骚动,马刀长铍高举,跃跃欲试!冰冷的矛尖在昏黄日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放——拦住那辆车!”蒙骜威严凛冽、如同金铁交击的喝令声自混乱战团中心骤然炸响,穿透了震天杀声和哀嚎!“取齐王首级者——”

“报——”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惊呼猛地打断了蒙骜未竟之语!一匹如同刚从泥浆血水里捞出的快马,驮着一个盔甲残破、肩插断箭的秦军骑探,拼死冲破混乱的战阵外围,直撞到蒙骜帅旗之下!骑探因脱力与伤痛直接从马背上滚落栽下,口鼻喷血,却挣扎着向蒙骜方向嘶吼:“将……将军!东……东侧十里,有上万……伏兵齐……旗号,已……已向我军后军袭……袭来!李校尉拼死……令小人……来报!后……后军……”

声音戛然而至,那骑探头一歪,断气了,只剩下肩头那截断箭还在微微颤着。他胯下的战马也支撑不住,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鼻孔喷出混着血沫的热气。

蒙骜眼中刚刚燃起的、炽烈如铁的决绝杀意骤然凝固!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如同潜伏的蜈蚣骤然扭曲!他猛地勒住战马,高大雄健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焦躁地刨着染血的泥地。蒙骜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钉在那正亡命南遁、几乎已经要融入混乱溃兵烟尘的赤底玄纁王车之上,又猛然转向东侧那片被低矮山势和稀疏枯林遮蔽、此刻隐隐传来沉闷杀伐之声的方向!

那面象征着齐王尊荣的玄纁王纛,在疾驰掀起的狂风中剧烈翻腾,如同一只不甘被捕的绝望玄鸟,在无数崩溃逃命的齐军甲士头顶翻滚浮动。田地的车驾周围仅存的亲卫,正用血肉和残躯,像一道道残破的堤坝,拼死抵挡着四面八方秦军尖兵的疯狂撕咬。

“噫——呜——!”一阵诡异尖利、绝非中原之音的号角声,突兀地从东面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喧嚣!蒙骜猛地攥紧了缰绳,骨节噼啪作响。是戎兵!

“将军!后阵危急!若伏兵包抄……”桓齮须发戟张,满面烟尘血污,策马冲至蒙骜身侧,声音因焦灼而嘶哑,“齐王车驾已是囊中之物,何时取之皆可!然此股齐戎联军若断我后路,我前锋锐士将……”

蒙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懊恼与冰寒刺骨的清醒。他霍然转身,目光如铁扫过身后严阵待命的秦军锐卒。那一排排覆面的黑甲下,是无声的杀伐之气。他猛地抬起右臂,如同擎起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直指东侧那片烟尘升腾、喊杀渐起的山坳!

“前军变后军!轻兵分两翼策应!全数锐士——” 蒙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在纷乱的战场上空,瞬间盖过了冲杀嘶吼,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气势,令方圆数百步内为之一肃,“随吾凿穿东侧伏兵!杀!”

“杀——!!!”

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滚雷般自秦军方阵核心炸开!随着巨大的号角呜呜作响,沉重的帅旗剧烈摆动,指向东方!方才还在猛烈围攻齐军溃兵、追杀王车的秦军锐卒如同瞬间凝结又骤然崩碎的黑色潮水,在令旗变幻下陡然转向!黑色的铁甲洪流裹挟着浓烈的腥风血雨,如同一条骤然昂首扑向新猎物的黑色巨蟒,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东侧那片刚刚燃起战火的山坳狂泻而去!被他们骤然抛弃的战场核心,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尸骸和更加混乱的溃逃人流。

田地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放大!秦军那滔天杀意与震耳欲聋的转向号令,竟如同救命的狂风!

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的森然黑潮,竟真的从后方向东卷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这位暴怒的君王全身都微微颤栗起来,如同劫后余生。

“快!趁此时机!向南!”护卫将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顾口中不断涌出的黑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半边身子悬出车外,血手痉挛地拍打着驭手的脊背!他破损的铠甲被急速后退的风猛烈撕扯着,露出里面翻卷模糊的伤口,血水被风吹得向后泼洒,溅在飞驰的轮辐上。

“驾!”驭手如同死囚获赦,狂吼着挥鞭猛抽早已血迹斑斑的马臀,鞭梢在皮肉上炸开新的血雾!王车猛地一震,如同离弦之箭,借着秦军主力回援东侧的短暂空隙,疯狂地碾压着挡路的溃卒,冲破弥漫的烟尘,绝命般朝着南方的旷野深处冲去。车后,是更多茫然无措的齐兵被裹挟着、踩踏着,如同被巨浪卷回的泥沙。

蒙骜策马奔向东面那片喊杀声愈来愈烈的山坳,身后黑色军阵的铁蹄踏地之声如奔雷压向东方。就在即将完全脱离这片混乱血腥、属于楚地边缘的战场时,他猛地勒住马缰。黑甲战马嘶鸣着前蹄腾空,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昏暗中炸亮!

他调转马头,回望。目光越过遍地插满断箭与破碎兵刃的尸骸堆,越过焚烧着残破辎重与扭曲尸身的黑烟烈焰,越过那些正绝望奔向南方或者匍匐在泥泞血泊中求饶的残兵……直直投向南方那片属于楚国的、苍茫起伏、水泽隐现的辽阔大地。

秦军的玄鸟大旗,在战马人立腾空的这一瞬,被强劲的东风吹拂得猎猎狂舞!旗上沾染的鲜血和烟尘仿佛在诉说着方才的厮杀。

蒙骜覆面的青铜面甲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彻骨的、如同寒铁打磨般的光泽一闪而过。他无声地调转马头,冰冷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再没有回头。唯有座下战马踏过一块滚落在泥血中的齐军残缺盾牌时,发出“咔嚓”一声沉闷的碎裂脆响。

齐王田地的赤底玄纁战车已变成一个微小的点,消失在楚国腹地的草莽烟尘深处。但那杆曾飘扬在齐王车顶的玄纁大旗,如今只剩半截断裂的旗杆和一小片染满血污的玄纁残布,孤零零地躺在一片焦黑的泥泞之中,被无数奔逃的、践踏的铁蹄靴足碾入腥臭的淤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