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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涂抹在檇李平原枯黄的茅草上。风从东南方吹来,带来钱塘江潮水般沉闷的呼啸。吴王阖闾站在战车上,青铜甲胄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望着远方越军阵地上飘扬的旌旗,五十年的征战生涯让他能够嗅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允常死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如磨刀石,“他的儿子勾践,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
身旁的伍子胥微微颔首,白发在风中飘散:“王上,越人虽弱,但困兽犹斗。勾践继位未久,必欲立威,此战恐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阖闾冷笑,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长剑上。此剑,随他征战二十余载,饮血无数。“寡人十九岁领兵,三十七岁得国,五十四岁破楚入郢。今日,难道会在这荒草萋萋之地败于一个孺子?”
战车后方,三万吴军列阵森严。矛戈如林,盾牌如墙,每一名士兵都如同钉入大地的木桩,纹丝不动。这是伍子胥亲手训练的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自吴军入越境以来,连克数城,势如破竹,直至这檇李平原,才第一次看到越国主力摆开决战架势。
与此同时,越军阵中,年轻的勾践正面临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
“吴军阵型严密,无懈可击。”大夫范蠡眉头紧锁,指着远处吴军阵地,“阖闾老谋深算,伍子胥用兵如神,硬碰硬,我军必败。”
勾践抿紧嘴唇,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不过二十二岁,父亲允常猝然离世,他临危受命,尚未行正式即位大典,吴军已压境而来。国中老臣多有不服,此战若败,不但国破家亡,勾践之名也将永世蒙羞。
灵姑浮上前一步,这位越国猛将浑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战场上留下的刀疤:“王上,臣愿率敢死队冲阵,撕开吴军防线!”
“不可。”文种摇头,“吴军纪律严明,敢死队冲锋,徒增伤亡,难撼其阵。”
勾践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严整的吴军方阵,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士气低落的越军。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传令。”勾践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从死囚营中选出三百人,要那些本当问斩的重犯。给他们酒肉,让他们吃饱。”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新王意欲何为。
勾践继续道:“吃饱后,告诉他们,若愿赴阵前自刎,其家人可得十金,免赋三年。若不愿,现在就地处决。”
范蠡最先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王上是要...”
“吴军见惯了冲锋陷阵,”勾践打断他,眼中寒光更盛,“可曾见过三百人列队自刎?”
暮色渐浓,两军阵前燃起篝火。吴军营地井然有序,巡逻士兵的脚步整齐划一。阖闾大帐中,将领们正在商议明日进攻策略。
“越军今日按兵不动,恐有诡计。”伍子胥忧心忡忡,“勾践虽年轻,但观其用兵,不似无谋之辈。”
阖闾饮尽杯中酒,不以为意:“纵有诡计,在绝对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传令全军,好生休息,明日拂晓,一举击溃越军,直取会稽!”
同一时刻,越军大营死囚营中,三百名蓬头垢面的囚犯正狼吞虎咽。他们中有的杀过人,有的抢过劫,有的只是还不起债的穷人。现在,他们面前摆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酒肉,而代价是明日赴死。
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大汉喝光碗中酒,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横竖是个死,能换家人过上好日子,值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手在发抖,肉送到嘴边又放下:“我...我还不想死...”
“啪!”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监刑官冷冷道:“不吃现在就死,吃了明日再死,还能给家里挣十金,你自己选。”
年轻人颤抖着抓起肉块,塞进嘴里,眼泪混着肉汁一起咽下。
勾践不知何时出现在营门口,一身黑衣,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囚犯们停下动作,畏惧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
“你们本该今日问斩。”勾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给你们一个选择。明日阵前,你们列队而出,在吴军阵前自刎。事成之后,寡人亲口许诺,每人家人得十金,免赋三年。有子者,子可入乡学;有女者,女可得嫁妆。你们的死,将载入越国史册,非为罪人,而为国士。”
营中寂静无声,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良久,那刺青大汉第一个跪倒:“罪人愿往!”
“愿往!”“愿往!”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后连那瘦弱青年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勾践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如同死神之翼。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檇李平原上雾气弥漫,枯草挂满露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吴军士兵已在阵前集结,青铜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阖闾立于战车之上,望着对面越军阵地。奇怪的是,越军并未如常列阵,反而阵前空出一大片地。
“勾践小儿在玩什么把戏?”阖闾皱眉。
伍子胥眯起眼睛,试图看穿晨雾后的景象:“王上,恐防有诈,不如先派前锋试探...”
话音未落,越军阵中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某种悲怆的调子,如泣如诉。
雾气缓缓散开,一幕令所有吴军士兵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三百人排成三行,从越军阵地中走出。他们没穿盔甲,只着单薄囚衣,赤着双脚。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柄青铜短剑,双手握柄,剑刃紧贴咽喉。他们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整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囚犯。
吴军阵中起了骚动。士兵们握紧兵器,不知该如何应对。战场上见过冲锋,见过厮杀,见过跪地求饶,何曾见过列队赴死的敌人?
“稳住!”将领们大喝,“不得擅动!”
阖闾瞳孔收缩,他征战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伍子胥脸色骤变:“王上,这是勾践的毒计!欲乱我军心!”
然而已经晚了。
三百囚犯走到两军阵前五十步处,整齐停步。为首那名刺青大汉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异常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吴人听着!吾等越国死士,今日赴死,非为罪戮,而为国殇!”
他身后二百九十九人齐声高呼:“非为罪戮,而为国殇!”
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林中群鸟。
然后,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开始齐声致辞,语调古怪,似歌非歌,似哭非哭:
“魂归故里兮,见我家邦;
父母得养兮,子女得粮;
越土永固兮,吴寇必亡!”
每一句都齐声喊出,三百个声音汇聚一处,在平原上回荡。吴军士兵听得呆了,他们听不懂越语,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决绝与悲壮。前排的年轻士兵握着长矛的手开始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阖闾猛地意识到什么,厉声大喝:“不许看!准备迎战!”
但为时已晚。
三百囚犯同时将颈上短剑狠狠一抹!
鲜血如三百道喷泉同时迸射,在晨光中绘出一幅骇人画卷。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鲜血迅速染红枯黄的草地,顺着地势流淌,竟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吴军阵型大乱。
纵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自戕场面。有人瞪大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干呕起来。严整的阵型出现了裂缝,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想看清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完全忘记了战斗。
就在这一刻,越军阵中战鼓雷动!
“杀!”勾践长剑出鞘,直指吴军。
潜伏已久的越国精锐如离弦之箭,从两翼猛扑而来。灵姑浮一马当先,手中长戈寒光闪闪,直取吴军中军。范蠡、文种各率一军,如两把尖刀插向吴军已然松动的两翼。
“迎敌!迎敌!”吴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军心已乱。前排士兵还在为刚才的景象震惊,后排的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喊杀声骤起,顿时陷入混乱。伍子胥拼命维持阵型,斩杀数名慌乱后退的士兵,却无法阻止溃散的势头。
阖闾双目赤红,战车疾驰向前:“随寡人来!稳住阵脚!”
一支越军敢死队突破吴军防线,直扑阖闾战车。阖闾挥剑连斩三人,鲜血溅满他花白的胡须。但更多的越军涌来,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顾一切地扑向吴王。
灵姑浮在混战中瞥见了阖闾的战车,那面玄鸟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调转马头,长戈横扫,两名吴军护卫应声倒地。
“阖闾老贼!纳命来!”灵姑浮暴喝,战马人立而起,长戈如毒蛇吐信,直刺阖闾面门。
阖闾举剑格挡,金石交击之声刺耳。他毕竟年过六旬,连日征战已感疲惫,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保护王上!”伍子胥率亲卫杀到,与灵姑浮战作一处。
但越军越来越多,吴军阵型已被彻底冲散。勾践亲率中军压上,越人士兵见君主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灵姑浮与伍子胥交手数合,不分胜负。他忽然虚晃一戈,拨马便走。伍子胥正要追击,却见灵姑浮在马上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戈,脱手掷出!
那短戈旋转着飞向阖闾,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猝不及防。阖闾急闪,短戈擦过他左腿,锋利的戈刃划过甲胄缝隙,正中脚踝。
“啊!”阖闾惨叫一声,跌坐车中。
伍子胥目眦欲裂,一剑逼退灵姑浮,扑到战车前:“王上!”
阖闾的左足几乎被斩断,只有些许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战车底板。那只穿着金线刺绣战靴的左脚,孤零零地落在不远处,被混乱的脚步踢来踢去。
灵姑浮大笑,在亲兵护卫下疾驰而去,手中高举一只从阖闾脚上扯下的战靴:“阖闾已死!阖闾已死!”
谣言在战场上传播得比箭还快。吴军本已动摇的士气彻底崩溃,士兵开始四散奔逃。伍子胥知道大势已去,强令亲卫护送阖闾后撤。
“不退...寡人不退...”阖闾脸色惨白,仍挣扎着要站起,却因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王上!留得青山在!”伍子胥含泪下令,“撤!全军后撤七十里!”
吴军溃败,丢盔弃甲,旌旗倒伏。越军乘胜追击,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檇李平原已成修罗屠场。
撤退的路上,阖闾因失血过多几度昏迷。军中医官草草包扎,但那伤实在太重,血流不止。撤至陉地时,阖闾已气若游丝。
临时搭起的军帐中,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阖闾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如纸,嘴唇干裂。伍子胥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子胥...”阖闾勉强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寡人...败了?”
伍子胥紧握他的手,哽咽难言。
阖闾惨笑:“寡人一生...战无不胜...竟败于...黄口小儿之手...”
帐外传来脚步声,太子夫差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到榻前:“父王!”
看着儿子年轻而惶恐的脸,阖闾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夫差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的皮肉。
“听着...”阖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气,“一定...不要忘记...向越国报仇...”
“儿臣记得!儿臣一定记得!”夫差泪如雨下。
阖闾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将这嘱托刻进他的灵魂:“三年...五年...十年...只要越国不灭...此仇不报...寡人死不瞑目...”
“儿臣发誓!此生必灭越国,手刃勾践,以慰父王在天之灵!”
得到这个回答,阖闾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松开手,目光越过帐顶,仿佛望向遥远的姑苏,望向那座他一手建立的宏伟都城。最后,他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寡人...不甘...”
手颓然垂下,吴王阖闾,这位称霸东南、破楚入郢的一代雄主,在陉地荒凉的行军帐中,含恨而终。
帐外,残阳如血,一如昨日。只是这次,鲜血染红的不只是天空,还有一个时代的序幕,以及另一个时代血腥的开启。
夫差跪在父亲遗体前,久久不起。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他缓缓站起,转身面对帐中众将,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秘不发丧,全军撤回姑苏。”
伍子胥急道:“太子,王上驾崩,军心已乱,越军若追来...”
“越军不会追来。”夫差打断他,目光如刀,“勾践胜此一阵,已属侥幸。他兵力不足,粮草不继,不敢深入吴境。当务之急是稳定国中,准备复仇。”
他走到帐门口,望向南方越国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自今日起,每日晨起、午时、就寝,必有内侍在孤耳边高呼:‘夫差!尔忘越王杀尔父乎?’”
“孤将答:‘唯。不敢忘。’”
秋风掠过陉地荒原,卷起枯草与沙尘,也卷走了吴王大军的旌旗。败军沉默地北撤,每一步都踏在屈辱与仇恨铺就的道路上。而在他们身后,檇李平原上,三百具囚犯的尸体与数千吴越将士的遗骸交错倒卧,鲜血渗入大地,滋养着来年将格外茂盛的野草。
勾践站在战场高处,看着吴军溃退的方向。灵姑浮单膝跪地,呈上那只从阖闾脚上夺下的战靴。靴以犀牛皮制成,饰以金线,如今沾满血迹与泥污。
“王上,阖闾重伤而逃,必不能久。”范蠡沉声道,“然吴国根基深厚,夫差继位,必矢志复仇。此战虽胜,大患未除。”
勾践接过那只靴,入手沉重。他凝视良久,忽然道:“传令,厚葬那三百死士,立碑记功,其家人按承诺厚赏。吴军遗骸...也一并收殓吧。”
“王上?”文种不解,“为何...”
“今日他们战死沙场,是吴人;他日我等若败,尸骨亦会弃于荒野。”勾践淡淡道,“胜者当有胜者的气度。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天空:“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不是埋葬几具尸体就能消除的。”
远处,越人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救助伤员。胜利的欢呼声逐渐响起,越来越高,最终汇成滚滚声浪,在檇李平原上空回荡。
但勾践脸上并无喜色。他太年轻,但并非无知。他知道,这场胜利太过诡异,太过侥幸。用三百死囚的性命换来的胜利,如同沙上筑塔,不知何时就会崩塌。
“回师会稽。”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加固城防,广积粮草,训练士卒。战争,才刚刚开始。”
越军拔营起寨,凯旋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扛着缴获的吴军旗帜和兵器,唱起越地的古老战歌。那歌声粗犷苍凉,在秋风中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北方,传到那条通往吴国的路上,传到那支沉默行军的败军耳中。
夫差骑在马上,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歌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从檇李到姑苏,七百里路。这支败军走了整整十五天。每一天,夫差都走在队伍最前列,不坐车,不乘轿,与士兵一同步行。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成厚茧,但他不曾停步。
第十五日黄昏,姑苏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楼上,留守的官员和百姓已得知败讯,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迎接他们的君王灵柩和未来新王。
夫差在城门前停下,转身面对全军。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覆盖在疲惫的士兵身上。
“今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等败归姑苏,丧师辱国,先王蒙难。”
全军肃然,只有风声呜咽。
“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夫差缓缓扫视每一张脸,“从明日起,吴国上下,当以复仇为唯一要务。农耕为复仇,练兵为复仇,祭祀为复仇,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他忽然提高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三年!最多三年!孤必率尔等重返越地,踏平会稽,取勾践首级,祭奠先王!”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兵举起手中残破的长矛:“复仇!”
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三万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复仇!复仇!复仇!”
声浪如潮,拍打着姑苏古老的城墙,在暮色中回荡不息。
夫差转身,率先走入城门。在他身后,阖闾的灵柩被缓缓抬入。城门缓缓关闭,将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挡在外面,也将一个时代彻底关闭。
夜幕降临,姑苏城中灯火次第亮起。王宫内,白幡高挂,哀乐低回。而在城外军营,铁匠铺的火光通宵不灭,打铁声叮当作响,新的兵器正在锻造。
在会稽,勾践登上新建的观星台,仰望北方星空。范蠡静静站在他身后。
“看到那颗星了吗?”勾践指向北方一颗格外明亮的星,“那是姑苏的方向。夫差此刻,必在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事情。”
“王上担心吴国报复?”
勾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传令,自明日起,宫中减膳撤乐,一应用度从简。节省下来的钱财,全部用于军备。”
“那百姓...”
“与民同苦。”勾践转身,眼中映着星光,“告诉越国子民,和平的日子结束了。从今往后,每一餐饭,每一寸布,都要想着北方,想着姑苏,想着那个发誓要灭我越国的人。”
范蠡深深一躬:“臣遵旨。”
两个年轻的君王,相隔七百里,在同一片星空下,做出了相似的决定。一个要复仇,一个要自保。仇恨如同檇李平原上渗入大地的鲜血,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滋养出更加茂盛、更加血腥的战争之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檇李之战的消息很快传遍列国。晋国、楚国、齐国、鲁国...各国的君王和谋士都在地图前沉思,重新评估东南方向的这两个诸侯国。有人看到机会,有人感到威胁,但所有人都明白,吴越之间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
在姑苏,夫差继位为吴王,第一道诏令就是全国服丧三年,禁绝一切宴乐婚嫁。第二道诏令,是征发十万民夫,扩建姑苏城墙,深挖护城河。第三道诏令,是命伍子胥重建水师,打造战船。
在会稽,勾践下令开凿河道,修筑防御工事,将王宫仓库中的珍宝取出,向中原各国购买粮食和生铁。他亲自下田耕作,夫人亲自织布,做全国表率。
三年,夫差说最多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粒种子长成大树,也足够两个国家准备好下一场更加惨烈的战争。
檇李平原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新草覆盖了战场。只有那些无名的坟墓,在风中沉默伫立,见证着那个血色清晨发生的一切。
而在坟墓之间,野花年复一年地开放,红的像血,白的像骨。放牛的孩子有时会捡到生锈的戈头或断裂的剑刃,他们不知道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只是好奇地把玩,然后又随手丢弃。
公元前494年,江南,梅雨季。
雨水将越国都城会稽的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宫墙上的苔藓绿得发黑。勾践独自站在高台上,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练兵场的号角穿透雨幕,低沉而急促。
“大王,该用膳了。”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勾践没有回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北方。他仿佛能看到姑苏台上,夫差正检阅着吴国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师。三个月前,潜伏在吴国的细作带回消息:夫差日夜秣马厉兵,战船在太湖上密布如林,粮草从邗沟源源不断地运往姑苏。每一份情报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吴国要复仇。
檇李之战,越军以奇袭杀死了吴王阖闾。那一战让年轻的勾践名震诸侯,也让越国这个僻处东南的蛮夷小国,第一次让中原诸国侧目。但勾践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夫差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会稽。
“传范蠡、文种。”勾践转身,雨水打湿了他的前襟。
范蠡匆匆穿过宫廊时,雨水已打湿了他的下摆。这位从楚国游历至越的谋士,以其对天象、地理的精通,已成为勾践最为倚重的大夫之一。他心中隐隐不安,从今晨观天象,见太白经天,紫微晦暗,便知兵戈之灾不远。
大殿内,烛火在雨天的昏暗里摇曳。文种已先到,正与勾践低声交谈。见范蠡进来,勾践抬手示意他免礼。
“吴国动静,二位皆知。”勾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夫差枕戈待旦,誓报父仇。越国坐等,必为鱼肉。”
文种拱手道:“大王,臣已清点兵甲,可战之士五万,战船三百。然吴国经阖闾、伍子胥多年经营,兵精粮足,且据长江之险,恐不宜硬撼。”
勾践踱步至地图前,那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吴越边界。“等待吴军南下,越地水网纵横,于我有利。然——”他手指重重按在姑苏城的位置,“若等吴国准备周全,倾国而来,越国纵胜,亦必元气大伤。不若先发制人,直取姑苏!”
范蠡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大王,此计凶险。越军北上,需横渡太湖。吴国水师冠绝东南,且夫差新仇在胸,士气正旺。我军虽勇,然劳师远征,天时地利皆不占。”
“正因吴军士气正旺,才该趁其未完全准备妥当,打他个措手不及!”勾践眼中闪着光,那是檇李大捷后便再未熄灭的战意,“吴国上下皆以为越国只敢固守,孤偏要北上,兵临姑苏!”
“大王——”范蠡还想再劝。
勾践抬手制止:“孤意已决。范大夫,你精通天文地理,此次出征,你为军师。文大夫,你留守会稽,筹措粮草,保后方无虞。”
范蠡与文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但王命已下,不容更改。
十日后,会稽城外,越国水师集结完毕。三百艘战船沿浦阳江排开,旌旗蔽日。最大的主舰上,勾践身着犀甲,腰佩“步光”剑——那是越国历代国君相传的宝剑。五万将士肃立船上,戈矛如林。
岸上,越国百姓聚集送行。有老妇为儿子整了整衣甲,有孩童追着战船奔跑。他们记檇李大捷,记得越军凯旋时的荣光。这一次,大王说要直捣姑苏,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吴国这个心腹大患。
范蠡站在勾践身侧,望向北方天空。今日虽晴,但天际有缕缕薄云,呈鱼鳞状排列。“大王,天有鱼鳞云,三日内恐有大风。不如再等几日——”
“天象变幻莫测,岂可因之误了战机?”勾践挥手,“发兵!”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三百艘战船缓缓驶离岸边,向北进入钱塘江,而后将转入太湖。范蠡望着渐渐远去的会稽城,心中不安愈发沉重。他想起昨夜观星,荧惑守心,主兵灾。但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船队进入太湖时,已是第三日傍晚。果然如范蠡所料,湖上起了大风。浪涛拍打船舷,不少士兵开始晕船呕吐。勾践命船队驶向太湖中的椒山暂避。
椒山是太湖中的一座岛屿,距离吴都姑苏仅五十余里。站在岛上高处,隐约可见姑苏城墙的轮廓。越军在此停泊,勾践召集将领议事。
“吴军有何动向?”勾践问先行探路的斥候。
“禀大王,吴军战船多集结于姑苏城南水寨,但数量不及我军。姑苏城头旌旗稀疏,似无重兵把守。”
将领中有人兴奋道:“大王,吴国果然无备!不如一鼓作气,直取姑苏!”
范蠡却皱眉:“夫差日夜秣兵,岂会无备?此中恐有诈。”
勾践走到帐外,望向姑苏方向。暮色中,那座城池安静得异常。“夫差年轻气盛,若知我军来犯,必出城迎战。如今闭门不出——”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随即被决心取代,“传令,明日拂晓,进军姑苏。若吴军不出,便强攻水寨!”
是夜,越军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磨砺戈矛,检查弓矢。他们中许多人参加过檇李之战,对吴国既恨且畏。恨的是两国世代为仇,畏的是吴军毕竟曾长期称霸东南。但大王说要赢,那便能赢。
范蠡无法入眠,独自登上椒山高处。太湖在月色下波光粼粼,远处姑苏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注意到,湖面上有些许不寻常的波纹——那不是风所致,而是水下有物移动的痕迹。
“不好——”范蠡心中警铃大作,转身欲下山禀报。就在这时,姑苏方向突然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无数火把在湖面上亮起,形成一片移动的火海!
吴军战船从四面八方出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椒山!
姑苏城中,夫差并未如越军所想的那般惊慌。相反,当斥候报来越军停驻椒山时,这位年轻的吴王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勾践果然来了。”夫差抚摸着腰间的宝剑,那是父亲阖闾的遗物,“相国,一切如你所料。”
伍子胥从阴影中走出。这位楚国逃亡而来的老臣,鬓发已白,但双目仍如鹰隼般锐利。“勾践年轻气盛,檇李之胜让他过于自信。此次劳师远征,犯兵家大忌。我军以逸待劳,必胜。”
“只是越军毕竟有五万之众——”夫差仍有顾虑。
伍子胥走到地图前:“大王请看,椒山四面环水,越军战船聚集于此。今夜东南风起,正是火攻良机。臣已命水师携火油、柴草,潜行至椒山四周。只等信号一起,四面火攻,越军必乱。届时我大军掩杀,可全歼敌军。”
夫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不擒勾践,誓不回师!”
“然有一事,老臣需提醒大王。”伍子胥正色道,“越军虽中计,困兽犹斗,其势仍凶。大王不可亲冒矢石,当坐镇中军。”
夫差却摇头:“父仇不报,何以为人子?此战,孤当亲斩勾践!”
子时,吴军开始行动。数百艘轻舟载着火油、柴草,悄无声息地滑向椒山。每船仅三四人,皆黑衣衔枚,桨橹裹布。与此同时,吴国水师主力在太湖北侧集结,等待火起便发起总攻。
伍子胥站在主舰船头,白发在夜风中飞扬。他想起多年前从楚国逃亡的夜晚,也是这样漆黑的夜,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如今,他要为第二故乡打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相国,各船就位。”副将低声禀报。
伍子胥望向夜空,东南风正急。“传令,举火。”
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时,越军哨兵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数火箭如流星般从四面八方向椒山射来!
“敌袭——!”
警报响起时,已有数十艘越军战船起火。更可怕的是,载满柴草、火油的吴军小舟借着风势,直冲越军船阵。这些小舟一旦撞上大船,便燃起冲天大火,火势迅速蔓延。
勾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大帐时,眼前已是火海一片。湖面上,越军战船相互碰撞,士兵惊慌跳水,又被火烧着的水面吞噬。惨叫声、爆炸声、木材崩裂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地狱之音。
“不要乱!列阵迎敌!”勾践拔剑高呼,但声音淹没在混乱中。
范蠡踉跄奔来,衣袍已被火星烧出几个破洞:“大王,中计了!吴军早有埋伏,必须立即突围!”
“往何处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