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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湘北烽烟暂歇(1 / 2)

硝烟的余味像一层细密的网,笼罩着湘北新墙河两岸的丘陵与稻田。

河水裹挟着弹壳的冷硬、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在鹅卵石河床间打着旋儿,缓缓东向注入汨罗江。

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枪炮声虽已歇止,但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如同暴雨初停的天空,铅灰色云层下仍酝酿着未知的风雨。

川军各师旅踏着混合着泥浆与血渍的道路后撤休整,新墙河防线的交接在暮色中进行,友军士兵接过的步枪上还残留着川军士兵的体温,阵地泥土里,半截断裂的刺刀正映着最后一缕残阳。

傅家桥阵地的幸存者被安置在瓦窑坪——这个位于新墙河以西、背靠青冈山的废弃村落。

村子西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樟树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枝干,裸露的木质断面在暮色里像一截凝固的血痂,东头的晒谷场中央,被炸塌的碾盘碎成了三四块,边缘还粘着烧焦的谷粒。

对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而言,能在断墙后避开呼啸的流弹,蜷着身子打个盹,便是此刻最奢侈的安宁。

王超奎左臂的弹片伤已结痂,可每逢阴雨天,那股钻心的疼就像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他拄着那支陪他冲过数次阵地的中正式步枪,一步步挪到村后青冈山的缓坡上。

这里,黄土下埋着二营的三十七个弟兄,没有墓碑,只有三十七个小小的土堆,是活着的人用刺刀和手刨出来的记号。

王超奎蹲下身,从坡下折来三十七根带着新叶的柳树枝,逐一插在土堆前。嫩得发亮的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望着那些枝条,眼眶有些发热:这颜色多好啊,像极了四川老家春天田埂上的模样,弟兄们没能看到仗打完,总得替他们多看几眼这没被鬼子占去的土地 )。

他坐在坡上,一坐就是半晌。风穿过青冈山的树林,呜咽声里,仿佛夹杂着弟兄们最后的呐喊——有老兵张猛子那句“龟儿子些,来啊”的粗吼,也有新兵小石头中枪时带着哭腔的“娘,我想回家”。(小石头才十六,上战场前总揣着半块四川的老红糖,说打完仗要带回去给瞎眼的娘尝尝,可现在,那半块糖大概早就化在傅家桥的泥里了 )。

“营长,天凉了,回吧。”狗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年轻士兵脸上还留着一道被弹片划破的浅疤,此刻正拎着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个用粗布包着的窝窝头。

那是后勤刚送来的粮食,掺着高粱和玉米,粗糙得剌嗓子,却带着烟火气。

王超奎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干涩的粉末在喉咙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想起小石头倒在自己身边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血从胸口渗出来,把饼都浸湿了 )。“你也吃。”

他把窝窝头往狗剩手里塞了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多吃一口,下次跟鬼子拼刺刀就多一分力气。咱们得替小石头他们,把这些龟儿子赶回老家去。”

狗剩用力点头,刚咬了一口窝窝头,眼泪就“吧嗒”掉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他看着营长后背那片被血渍浸透又干涸的军衣,心里发酸:营长比谁都累,可他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

村子的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一群穿着崭新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出现在村口,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有的行囊上还沾着四川乡间的泥点。

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脸上带着对战场的懵懂,眼神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有个矮壮的汉子还背着个竹编背篓,里面装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怀里紧紧揣着本卷了边的书,封面上能看出是《呐喊》。

王超奎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迎接他们,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刚出川,背着老娘连夜纳的布鞋,心里又怕又激动,怕的是再也回不了家,激动的是终于能上前线杀鬼子 )。

他把新兵们召集到晒谷场,指着那堆碎碾盘:“看见没?这就是战场,炮弹下来,啥都能炸碎。但咱们川军的骨头,炸不碎!”

“我知道你们慌,”王超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兵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我第一次上战场,腿肚子抖得像筛糠,枪都快握不住。

但你们记住,咱们是川军,是从四川出来的汉子!”他指向东南方傅家桥的方向,那里的硝烟早已散去,却在他心里刻成了永恒的印记,“那边,埋着咱们二营的弟兄。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石头,到死都没退后半步!”

新兵们听得大气都不敢出,脸上的懵懂渐渐被凝重取代。戴眼镜的学生兵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点颤:“营长,我们……我们能像他们一样吗?”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心里又怕又臊:刚才还在想会不会死,可这些牺牲的前辈,难道就不怕吗?)

“能!”王超奎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的血气都涌了上来 ),“只要你们记住‘死守’两个字!守不住这里,鬼子就会闯进四川,烧咱们的屋,杀咱们的爹娘!从今天起,跟着老兵练刺杀,练瞄准,练怎么在炮火里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杀更多鬼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鬼子!”,紧接着,喊声就像滚雷一样在晒谷场炸开,震得老樟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那声音里有紧张,有害怕,却更有一股豁出去的勇劲。

而在几十里外的汨罗江下游河畔,一座征用的乡绅宅院成了川军指挥部。院子里的桂树落了满地金黄,却没人有心思赏。东厢房的灯光下,气氛压抑得像要拧出水来。

刘湘躺在床上,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仿佛有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的肺病本就重,长沙会战那几日,几乎是连轴转地守在地图前,日军突破新墙河时,他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在地。此刻,军医刚用听诊器听完他的肺音,直起身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样?”副官周明远在门外低声问,心揪得紧紧的。

军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周副官,总司令的肺……怕是真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回后方,找最好的医生,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明远红着眼眶走进屋,刚想开口,就被刘湘摆手制止了。“我知道你要说啥。”

刘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着周明远那副急得快哭的样子,心里反倒平静了些: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这娃还是这么不经事 ),“回后方?回哪个后方?成都吗?弟兄们在前线流血,我躺在后方的病床上享福?办不到!”

“总司令!”周明远急得声音都劈了,(眼圈红得像兔子 ),“您是川军的主心骨啊!您要是倒下了,弟兄们咋办?四川的父老咋办?”

刘湘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好半天才缓过气。他望着墙上那面沾着硝烟和血渍的川军军旗,眼神忽然亮得惊人:“川军的主心骨,不是我刘湘一个人。是杨森,是王超奎,是每个扛枪的弟兄!是‘死战不退’这四个字!”

他继继说:‘‘不把日本鬼子赶走,阎王爷还舍不得收老子”他喘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军旗 ),“就算我不在了,这面旗还在,弟兄们的魂就还在!”

周明远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他知道总司令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备车,”刘湘忽然说,“我去趟战地医院。”

周明远吓了一跳:“总司令,您这身子……”

“去看看弟兄们。”刘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他得去看看那些流血的娃,他们才是川军的根,看到他们,自己就还能撑 )。

战地医院设在离指挥部三里地的一座破庙里,菩萨像早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神像前的供桌上,此刻躺满了裹着绷带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不时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

刘湘在周明远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进庙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色比庙里的石灰墙还要白。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正咬着牙哼唧,看到刘湘,眼睛猛地睁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总……总司令?”

刘湘连忙按住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声音放得极柔:“躺着,别动。伤得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