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闷响,王小虎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边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他隐约听见罗文山愤怒的吼声,然后便失去了知觉,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
罗文山砍倒偷袭王小虎的日军,那大刀劈开了日军的头颅,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急忙扑过去将王小虎拖回战壕。看着王小虎额头渗出的鲜血和苍白的小脸,罗文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
这孩子才十六岁,从四川老家一路跟着部队出川,临走时他娘塞给他的煮鸡蛋,他还偷偷藏了一个在怀里,说要等打了胜仗再吃。
他连家乡的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多看,就要把命丢在这里吗?
(罗文山用袖子擦了擦王小虎脸上的血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摸了摸王小虎的鼻息,还有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愤怒和悲痛淹没。)
阵地前沿,双方的肉搏战进入白热化。川军将士们用大刀劈、用枪托砸、用牙齿咬,有的战士被日军刺穿了肚子,还死死抱着对方的腿,不让他前进一步;
有的战士胳膊被砍断了,就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日军;
还有的战士和日军扭打在一起,滚下了陡峭的河岸,同归于尽。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就在三都镇阵地即将被日军突破的危急时刻,西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那枪声清脆有力,与川军的汉阳造截然不同。“是援军!是16师的弟兄们!”有战士兴奋地大喊起来。
第78军新编16师的先头部队如同锋利的尖刀,撕开了日军侧翼的防线。师长刘树成亲自带着警卫排冲在最前面,他的绑腿早已被炮火震碎,裤脚沾满泥浆,却依旧吼声如雷:
“川军的娃儿们,把鬼子赶回河里喂鱼去!”这支部队刚从赣西整补完毕,接到三都镇告急的电报时,正在抢修被日军飞机炸毁的桥梁。
刘树成当机立断,放弃辎重,轻装疾进,连炊事班都扛着铁锅跑步跟进——他们清楚,修水防线一旦失守,南昌门户洞开,赣北数十万百姓将陷入水火。
(这正是南昌会战中“逐次抵抗,伺机反击”战术的体现。根据第三战区作战部署,修水南岸守军需依托既设阵地消耗日军,待援军抵达后实施侧击,迟滞日军南下速度。此刻16师的冲锋,恰是这一战术的关键执行环节。)
16师的士兵们端着中正式步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踩着尚未凝固的血泥向前推进。
他们的机枪连在侧翼占领了一处土坡,马克沁重机枪喷出的火舌像鞭子一样抽向日军集群。
一名机枪手被流弹击中胸膛,身后的弹药手立刻顶上去,手指刚搭上扳机,又被日军的掷弹筒炸断了胳膊,
第三名士兵连枪管的滚烫都顾不上,直接用肩膀抵住枪身继续射击,直到枪管发红卡壳才不得不后撤。
罗文山见状,立刻从战壕里抽出幸存的三十余名能战斗的士兵,组成突击队:“跟着16师的弟兄们,把阵地夺回来!”
他的大刀上还沾着日军的脑浆,每跑一步,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却咬着牙冲到最前面。
被毒气熏得双眼红肿的陈老四,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他捡起地上的步枪,用牙齿咬开子弹箱,抖着手往枪膛里压弹,嘴里念叨着:“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让你偿命!”
(日军第6师团第11旅团此时正处于混乱中。旅团长坂井德太郎在北岸望远镜里看到侧翼溃败,急令预备队第47联队渡河支援。
但16师的迫击炮已锁定修水渡口,渡河的橡皮艇刚离岸就被接连炸翻,河面上漂着的日军尸体顺着水流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与史料记载的“日军增援部队遭我炮火压制,渡河困难”完全吻合。)
王小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后脑勺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却凭着一股血气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见一名16师的士兵被日军刺刀刺穿了喉咙,那士兵倒下前,将手里的手榴弹扔向了日军人群。
王小虎嘶吼着扑过去,用步枪的枪托狠狠砸在一名日军的后脑,那日军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
他刚想喘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刺刀不知何时丢了,便弯腰捡起地上的日军刺刀,刀刃上的血珠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双方在阵地前沿展开了拉锯。16师的士兵擅长山地作战,利用弹坑、断墙与日军周旋,他们的枪法准,往往日军刚探出头就被一枪撂倒。
川军将士们则凭着一股狠劲,近身时就用大刀劈砍,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有个十六岁的通信兵,背着电台在弹雨中穿梭,被流弹打断了腿,就拖着伤腿爬向指挥部,直到把日军的布防图交到刘树成手里,才咽了最后一口气,嘴角还沾着泥土。
(据《南昌会战纪要》记载,3月19日傍晚,中国军队在三都镇发起的反击一度收复部分失地,日军第6师团伤亡达千余人,被迫将进攻重点转向澧溪方向。
这正是16师与罗文山残部协同作战的成果——他们用血肉之躯迟滞了日军的攻势,为后续部队的集结争取了宝贵时间。)
战斗持续到暮色四合,日军的攻势终于被遏制。16师付出了伤亡五百余人的代价,将战线稳定在三都镇西侧的小山岗。
刘树成找到罗文山时,这位满身血污的营长正蹲在战壕里给王小虎包扎伤口。
“老罗,你们打得好!”刘树成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总部来电,让我们死守三天,后续部队马上就到。”
罗文山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看着16师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有的在掩埋牺牲的战友,有的在擦拭枪支,远处的修水河面还在冒着青烟。
他忽然想起出发时,团长说的那句话:“川军出川,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来送死的,但要是死能挡住鬼子,那就死得值!”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与决绝。
夜色渐深,战壕里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着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脸。罗文山给王小虎喂了口热水,孩子虚弱地睁开眼,喃喃道:
“营长,我……我没给川军丢脸吧?”罗文山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声音哽咽:“没丢,你是好样的……等打赢了,我带你回四川,看你娘。”
远处的北岸,日军的探照灯还在来回扫射,偶尔有冷枪划破夜空。
但战壕里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畏惧,他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有的在低声哼唱家乡的歌谣,有的在擦拭武器,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修水河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牺牲与不屈——
正如那些在南昌会战中前仆后继的中国军人,他们或许没有先进的武器,却有着用血肉筑起长城的决心。
罗文山望着北岸日军的阵地,那里灯火点点,像是蛰伏的野兽在舔舐伤口。他又低头看了看躺在战壕里沉睡的王小虎,孩子的眉头已渐渐舒展。
(罗文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毒气残留的味道,呛得他一阵咳嗽。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让鬼子跨过这条河。
这不仅是为了身后的南昌城,更是为了那些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川军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将大刀重新背好,开始安排战士们加固工事,救治伤员。明天,战斗或许还会继续,但他们会坚守在这里,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