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拂晓,日军101师团松井支队的先头部队就扑到了车站外围。
松井大佐是个矮胖的中年军官,作战凶狠,他知道牛行的重要性,上来就用了狠招——先是一个小时的炮火覆盖,九二式步兵炮和七五山炮交替射击,车站的站房、仓库被打得千疮百孔,钢筋混凝土的站台顶棚塌下一半,铁轨扭曲变形如麻花,枕木燃起熊熊大火。
炮火一停,松井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鬼子就端着三八式步枪,像黄色潮水般涌上来,嘴里喊着“万岁”,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张柏亭在钟楼里看得真切,等鬼子冲到三十米内,他抓起电话机吼道:“打!”
早已憋足劲的守军趴在被炸塌的站台掩体后,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喷出火舌,中正式步枪精准点射,手榴弹像下饺子般扔出去,前沿瞬间腾起一片烟尘,鬼子的冲锋被压了下去,滩头留下一片尸体。
可松井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上午到下午,他们连续发动了五次冲锋。
守军的弹药消耗得很快,机枪手王大春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弹,抓起身边的步枪继续射击,直到枪管烫得握不住,他就用冷水浇在枪管上,“滋滋”冒起白烟。
他看到同乡小李被炮弹碎片击中腹部,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喊着“娘”,眼睛却死死盯着冲上来的鬼子,手指扣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弦,直到鬼子靠近才猛地拉响,与三个鬼子同归于尽。
傍晚时分,车站的西半部已被日军占领,双方在站台中央展开白刃战。
张柏亭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军装已被硝烟熏成黑色,左臂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袖子,但他浑然不觉,左劈右砍,刀身都被血染红,沾着的碎肉甩都甩不掉。
一个鬼子军曹挺着刺刀刺向他,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上,那鬼子惨叫着倒下,鲜血喷了他一脸。
可更多的鬼子涌上来,守军将士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刺中后还死死抱住鬼子,一起滚下站台,坠入铁轨间的沟壑里。
夜里,日军调来坦克增援,三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像鬼火般照亮战场。
张柏亭知道阵地守不住了,他召集剩下的几十名弟兄,沙哑着嗓子说:“咱没给江西人丢脸!能拖一刻是一刻,给城里争取时间!”
他们点燃了车站的木质仓库,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借着火光继续射击。
最后时刻,张柏亭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与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那声巨响震碎了钟楼的玻璃,也震碎了许多人的希望。
整个团几乎全员殉国,战后清理战场时,站台的铁轨间、仓库的废墟里,到处都是弟兄们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有的手里紧紧攥着断裂的刺刀,刀刃上还挂着布条。
日军用燃烧弹烧毁车站后,才踏着焦黑的废墟架设浮桥,渡过赣江突入城区——这便是电报里“牛行车站失守”背后,数百条生命铺就的惨烈真相。
“鬼子进城…会怎么样?”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叫陈小三,是吉安来的佃农儿子,声音发颤,脸上还有婴儿肥,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的步枪枪托还没被磨亮,枪身上甚至能看到出厂时的编号。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出发前路过长沙,他们见过南京逃难来的百姓,那些人形容起日军的暴行,眼睛里满是惊恐:
烧房子、抢东西、见人就杀,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些传闻此刻像毒蛇般钻进心里,缠得人喘不过气。
罗文山甚至能想象出顺化门内的景象:青石板路上流淌的鲜血,倒在街边的百姓,被点燃的房屋…
罗文山想起临行前,妻子在油灯下给他塞的烤红薯,粗糙的手带着灶膛的烟火气和安心的温度;
想起五岁的儿子拽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喊“爹爹早点回来”,小脸上还沾着红薯渣。
一股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一拳砸在岩石上,“咚”的一声闷响,指节渗出血来,滴在草地上洇开暗红印记,与露水混在一起。
“弟兄们,南昌丢了,但血不能白流!这笔账,迟早要算!”
山脚下传来骚动,第72军的传令兵骑着一匹瘦马从竹林小道钻出来,军装沾满尘土,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趔趄,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
他递过命令,声音哽咽:“王军长命令,放弃驰援南昌,转入修水以南山区游击,依托幕阜山的地形,拖住鬼子的后腿!”
“游击?”副营长周明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眼睛布满血丝,他的弟弟就在29军当通讯兵,“城里的百姓和巷战的弟兄怎么办?陈安宝军长的29军还在里面啊!”
传令兵低下头,帽檐遮住眼睛,声音哽咽:“陈军长他们…还在中正路一带巷战…但电台已联系不上…最后的消息说,他们依托百货大楼和银行的钢筋水泥工事抵抗,可弹药快打光了,连炊事员都拿起了扁担…”
罗文山抬头望向南昌方向,那里的天空更暗,厚重的云层像要吞噬整座城市,连太阳都躲了起来。
他想起重庆军委会作战室的地图,南昌像颗钉子楔在赣北,东接浙赣线,西连湘赣路,守住它就能挡住日军南下的步伐。
可现在,这颗钉子丢了,整个赣北的防线都出现了缺口。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里面是妻子连夜缝制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头还绣了个小小的“吉”字。
他原本想打进南昌城,在滕王阁前换上新鞋,可现在没机会了。
他把布鞋塞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妻子的体温,那点暖意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然后,他重新握紧大刀,刀柄上的血迹和汗水混在一起,有些滑腻,他用袖口擦了擦,再次握紧时,虎口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走!去山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兄们年轻、疲惫、愤怒、悲伤的脸庞,“但记住今天——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南昌陷了。咱们欠着这里的血债,一笔都不能少,迟早要讨回来!”
队伍默默地向深山转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无声哭泣。
王小虎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跟着,怀里紧紧揣着被体温焐亮的平安符。他不明白游击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去不了南昌了,滕王阁的想象成了泡影。
他刚才路过洼地时,看到几只惊鸟从南昌方向飞来,翅膀上沾着黑色的灰烬,像被火烧过,它们盘旋了几圈,发出凄厉的鸣叫,又匆匆飞向更南边的山林。
风穿过树林,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无数冤魂在哀嚎。修水河谷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带着呜咽,仿佛整座赣北的山,都在为陷落的城、逝去的生命,垂泪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