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帝君》续
第一章 忘川雪
玄昭踏碎忘川的冰碴子时，我正蹲在奈何桥头数彼岸花的花瓣。他玄黑色的官靴碾过霜雪，带起细碎的冰晶，落在我素白的裙角，倏然化作一缕青烟。“你倒是清闲。”他的声音裹着冥府特有的寒气，却比这忘川的千年玄冰更让我心悸。我抬头望他，鬼差的皂衣在他身上竟穿出几分仙风道骨，唯有腰间悬挂的勾魂牌提醒着我，眼前这人是十殿阎罗座下最得力的判官。“玄判官大驾光临，可是阎王爷又要给我派差？”我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指尖残留着幽冥花诡异的甜香。自百年前我从诛仙台跃下，魂魄未散反被地藏王收在这冥府当了个闲散的花神，便时常与这位判官打交道。玄昭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卷宗，封面用朱砂写着“孽镜台审结录”。他修长的手指翻开卷宗，停在某一页：“那个白衣女子，魂魄已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剥皮锉骨之刑，永世不得超生。”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有无数根冰针穿透四肢百骸。彼岸花的花瓣从我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坠入忘川的浊流中，瞬间被黑色的旋涡吞噬。“她……终究是我害了她。”我低声道，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冥火灼烧过的木头。玄昭合上卷宗，那双看透阴阳的眸子直直望进我的眼底，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帝君也是为了你好。”他淡淡道，“那女子本是昆仑山上修炼千年的雪狐，因你前世无意间打碎了她的内丹，才堕入魔道。她这一世寻你复仇，若不除根，恐再生祸端。”我苦笑。帝君……那个高高在上的九重天主宰，我的夫君，却也是亲手将我推入深渊之人。百年前我与他大婚之夜，那白衣女子持剑闯入紫宸殿，剑锋直指我的心口。帝君挡在我身前，却在她的剑锋离我仅三寸时，反手将诛仙剑刺入了她的心脉。“为何……不废了她的修为，让她轮回转世便好？”我望着忘川水面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死气。玄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盏，里面盛着半盏莹白的液体。“这是孟婆汤的原浆，喝了它，前尘旧事皆可忘却。”他将琉璃盏递到我面前，“帝君说，你若想离开冥府，随时可以。”我接过琉璃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忘川的风卷起我的长发，遮住了玄昭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我仰头将那盏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在抵达心口时化作一团温暖的火焰。“多谢。”我将琉璃盏递还给他，感觉脑海中某些模糊的记忆正在逐渐消散。玄昭接过琉璃盏，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帝君……近来常独自登上诛仙台。”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说，那里的风，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忘川的水依旧缓缓流淌，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在嘲笑着我这场自欺欺人的遗忘。第二章 昆仑月三日后，我辞别地藏王，离开了冥府。站在轮回渡口，望着眼前通往人间的奈何桥，我竟有些恍惚。玄昭说得对，帝君是为了我好。可为何我的心，却像是被忘川的铁链紧紧锁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我踏入轮回之门，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紫宸殿里的红烛摇曳，诛仙台上的凛冽寒风……那些被孟婆汤压制的记忆，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在我的脑海中疯狂肆虐。“啊——”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灵魂都要被撕裂。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将我包裹。“阿璃，别怕。”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帝君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墨发用玉冠束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声音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帝君是九重天的主宰，怎会出现在这轮回渡口？“我来接你回家。”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阿璃，跟我回九重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回家……那个曾经让我无比向往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最恐惧的牢笼。我望着他掌心的纹路，想起百年前他将诛仙剑刺入雪狐心口时的决绝，想起他在我坠下诛仙台时那句冰冷的“废后白璃，永除仙籍”。“我不回去。”我后退两步，避开他的手，“帝君，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帝君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却被我侧身躲开。轮回渡口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黄沙，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阿璃，当年之事，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够了！”我打断他，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帝君，你可知那雪狐为何要杀我？她本是昆仑山上最纯真的精灵，只因我无意间打碎了她的内丹，才让她堕入魔道。你杀了她，便是替我赎罪。可我……又该如何赎我的罪？”帝君沉默了。他望着我，眼中翻涌着痛苦、悔恨、无奈……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看不懂，也不敢看懂。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射出，落在帝君身上。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天规难违……阿璃，你等我。”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天规难违……原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第三章 人间劫我终究还是没有回九重天。帝君离开后，我独自一人踏入了轮回之门，选择了一户普通的人间人家投胎转世。这一世，我叫苏璃，是江南水乡一个绣娘的女儿。江南的春天总是烟雨朦胧，我坐在窗前，手中拿着绣花针，却迟迟无法落下。脑海中不断闪过帝君的脸，闪过他那句“阿璃，你等我”。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十八岁那年，我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书生。他温文尔雅，待我极好，可我却始终无法爱上他。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想起昆仑山上的雪，想起紫宸殿里的红烛。婚后第三年，书生上京赶考，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中了状元，被皇帝招为驸马；也有人说他在路上遇到了劫匪，不幸身亡。我没有去寻找答案，只是默默地守着我们的家，继续绣着那些永远也绣不完的花。又是十年过去，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女。岁月在我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磨平了我心中的棱角。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平淡地结束，直到那天，一个玄衣男子出现在我的家门口。“苏璃姑娘，别来无恙？”玄昭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我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玄判官……”我轻声道，“你怎么会来？”“帝君让我来接你。”玄昭道，“他已经向天帝请旨，废除了天规中仙凡不得相恋的条款。从今往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了。”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真的做到了？”玄昭点点头：“为了这一天，帝君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自请废除万年修为，降为地仙，只为能与你在人间相守。”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那个为了我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我以为我早已将他忘记，可当听到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阵阵抽痛。“我……我不能跟你走。”我擦干眼泪，轻声道，“我已经嫁人生子，虽然夫君已逝，但我不能背叛他。”玄昭叹了口气：“苏璃姑娘，你真的以为，你的一生都是巧合吗？你的夫君，本是天上的文曲星，因触犯天规被贬下凡间。他接近你，保护你，都是帝君安排的。”我愣住了。原来……我的一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帝君就在门外，他说，如果你不愿跟他走，他便在门外等你一辈子。”玄昭道，“苏璃姑娘，你自己决定吧。”玄昭离开后，我站在窗前，望着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憔悴，却依旧俊朗如初。我打开门，一步步走向他。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阿璃……”他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昆仑山上的雪，紫宸殿里的红烛，诛仙台上的风……还有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跟你走。”我轻声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帝君紧紧地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阿璃，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等我。”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这一刻，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第四章 九重天回到九重天，一切都变了。曾经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天帝废除了帝君的职位，将他贬为一个普通的仙人，住在昆仑山上的一座简陋的宫殿里。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愧疚。“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帝君打断我：“阿璃，别这么说。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他牵着我的手，走进那座简陋的宫殿。“这里虽然简陋，但只要有你在，就是我的家。”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帝君在昆仑山上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宰，只是一个普通的仙人，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冥府的花神，只是他的妻子。我们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听风声雨声，一起在雪地里散步。帝君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也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直到那天，玄昭再次来到昆仑山。他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卷卷宗。“帝君，不好了。”玄昭道，“那个白衣女子的魂魄，从十八层地狱逃出来了！”我的心猛地一沉。雪狐……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帝君接过卷宗，快速地翻阅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上古神器，功力大增，如今已经杀到南天门了！”玄昭道，“天帝命你即刻前往镇压，否则九重天危矣！”帝君放下卷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阿璃，等我回来。”我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一定要小心。”帝君转身离去，玄昭跟在他身后。我站在宫殿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担忧。三天后，帝君回来了。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她……怎么样了？”我扶住他，声音颤抖。帝君摇了摇头：“她太强大了，我……没能杀了她。”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她放言，要毁了九重天，为她自己报仇。”我的心沉入了谷底。难道……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吗？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天际，落在昆仑山上。雪狐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飞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白璃，帝君，我们又见面了。”她冷笑道，“今天，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第五章 宿命战雪狐的功力果然大增，她手中的上古神器散发出强大的黑色光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帝君挡在我身前，手中的诛仙剑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与雪狐的神器对峙着。“阿璃，你快走！”帝君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我摇了摇头：“我不走，要走一起走！”雪狐冷笑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她举起神器，一道黑色的光束射向我们。帝君挥舞着诛仙剑，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光束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昆仑山上的积雪被震得纷纷落下，整个山体都在摇晃。“白璃，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打碎我的内丹，让我堕入魔道，受尽折磨！”雪狐嘶吼道，“今天，我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她手中的神器再次发出一道黑色的光束，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帝君想要抵挡，却已经来不及了。我推开帝君，自己迎上了那道黑色的光束。“阿璃！”帝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黑色的光束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我望着帝君，露出了一个微笑：“帝君……对不起……这一世，换我来保护你……”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我的身体突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被黑色光束吞噬的魂魄，竟然开始一点点凝聚。雪狐惊恐地看着我：“不可能……你怎么会……”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我的体内涌出，那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我伸出手，指向雪狐，那股力量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束，射向她的身体。雪狐惨叫一声，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她望着我，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随着她的消散，昆仑山上的黑色光芒也渐渐褪去。天空放晴，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祥和。帝君冲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抱住我。“阿璃，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我望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帝君……我好像……要走了……”“不！阿璃，你不准走！”帝君喊道，“我不准你走！”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别难过……我会在奈何桥等你……等你……”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渐渐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第六章 奈何桥我再次来到了忘川。这一次，我没有蹲在奈何桥头数彼岸花的花瓣，而是静静地站在奈何桥上，望着忘川的流水。玄昭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边。“你等他？”他问道。我点点头：“嗯，我等他。”“他不会来了。”玄昭道，“你以凡人之躯，强行使用上古神力，魂魄早已溃散。帝君为了救你，耗尽了自己的万年修为，如今已经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投入了万丈深渊。“不……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在奈何桥等我……”玄昭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这是帝君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个香囊，就会明白他的心意。”我接过香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瓣干枯的彼岸花。我想起了百年前，我蹲在奈何桥头数花瓣的情景，想起了玄昭说的那句“帝君也是为了你好”。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为了我，不惜废除万年修为，不惜魂飞魄散，只为了让我能够轮回转世，重新开始。我紧紧地抱着那个香囊，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忘川的流水依旧缓缓流淌，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愚蠢和天真。“玄判官，”我擦干眼泪，望着忘川的尽头，“我可以不喝孟婆汤吗？我想带着这些记忆，永远等下去。”玄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知道，这样你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忘川的一缕孤魂，永世不得轮回。”“我愿意。”我坚定地说，“只要能等他，我什么都愿意。”玄昭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我站在奈何桥上，望着忘川的流水，手中紧紧地抱着那个香囊。我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来。但我知道，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因为，他是我的帝君，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