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谷雨.后续
你怎么来了?来抓逃兵。我挥剑劈开刺向他后心的弯刀,剑锋划过敌将的咽喉,血溅了我满脸。沈砚之抓住我的手腕,银枪挑飞另一个敌将,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我虎口的伤口上,刺痛让我清醒了几分。他的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我这才发现他左肩的甲胄已裂开一道深痕,暗红的血浸透了内衬的白绢。校尉大人倒是清闲,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剑锋挑起地上的敌军令旗,抛下三千弟兄在居延泽喝风沙,自个儿跑来鸡鹿塞看风景?沈砚之的银枪地钉进一名胡兵的胸膛,枪杆压弯的弧度像极了他此刻紧绷的下颌线。烽火台上的燧烟烧了三日,他突然倾身靠近,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与艾草的气息,你带斥候营西巡的军令,是伪造的。我心口一紧,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居延泽的风沙灌进残破的城门,卷起地上的血沫打在脸上。三个月前那场沙暴,我带着十二名斥候迷失在弱水流沙,最后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只有三具尸体和半张被风撕碎的舆图。若不是沈砚之连夜带着轻骑寻来,我早该成了狼獾的口粮。可此刻他眼底的寒意,比漠北的冬雪还要刺骨。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剑锋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脊蜿蜒成蛇,还是怕我真把那批失踪的粮草......话音未落,天边突然腾起一道灰烟。沈砚之猛地转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鸡鹿塞西侧的烽火台,正燃起三柱并立的燧烟,那是匈奴大举来犯的信号。他的银枪突然横扫,枪尖擦着我的耳畔钉进身后的夯土墙,惊飞了檐角栖息的乌鸦。带你的人守东门,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半个时辰后若狼烟未熄,我亲自斩你。我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甲上的狰狞兽首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十二年前长安上元节,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青衫落满花灯的光屑,说要去边关看大漠孤烟。那时我攥着他送的木剑,站在朱雀大街的人潮里,以为这只是世家公子的一时兴起。校尉!亲兵的呼喊将我拽回现实。东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擂鼓声,胡人的弯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海。我将令旗插进城墙的箭孔,剑锋在甲胄上划出火星:列鱼鳞阵!弓箭手准备——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中,我看见沈砚之的银枪在敌阵中破开一条血路。他的枪法总是这样,像极了他写的字,笔锋锐利却带着克制的韵律。突然想起去年中秋他教我枪法时,枪杆不经意扫过我的手腕,那时他指尖的温度,比此刻城楼上的月光要暖得多。血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我突然笑出声来,引来身旁亲兵诧异的目光。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比大漠的风沙还要磨人。夜色如墨时,厮杀声渐渐稀疏。我靠在箭垛上喘息,看着沈砚之踏着尸骸走上城楼。他的银枪斜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蜿蜒的血痕。月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泛着诡异的水光。粮草在何处?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这是斥候营今日的全部口粮。最后一批被风沙埋在黑水河下游,我将麦饼抛给他,沈将军要是饿了,不如......他的枪尖突然抵住我的咽喉。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想起十二年前那柄木剑,也是这样贴着我的脖颈,他说阿澈,这叫玉碎。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比居延泽的旋涡还要复杂。为什么?他问。远处的烽火台又燃起新的狼烟,这次是两柱并行,夹杂着断续的烽燧。那是援军已至的信号。我突然抓住他持枪的手腕,将枪尖往自己咽喉又送了半寸。血珠渗出来,滴在他玄甲的兽首纹路上。因为有人要你死。我的声音很轻,被夜风撕成碎片,居延泽的粮草,鸡鹿塞的烽火,都是冲着你来的。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我看见他喉结滚动,银枪微微颤抖。十二年前长安的月光突然落满心头,那时他教我写字,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二字,墨汁晕开的样子,像极了此刻城楼下蔓延的血。将军!亲兵的惊呼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火把如流萤般从山道涌来,为首的玄甲上赫然是中郎将秦的旗号。秦越——沈砚之的副将,也是三个月前那场沙暴里,唯一带着完整斥候营返回的人。沈砚之的枪尖突然撤开。我踉跄后退,捂着渗血的脖颈咳嗽。他转身面对来人,银枪在月光下划出半道圆弧:秦中郎来得正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你的人清点战场,明日卯时出发追缴残敌。秦越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将军,斥候营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此事我自有处置。沈砚之打断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你先去查看粮草库。秦越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领命而去。我望着他消失在城楼阴影里的背影,突然想起三日前在黑水河发现的那具尸体——斥候营的老兵王二柱,他的喉咙被利器割开,手里却攥着半片玄甲的碎片,上面刻着秦字家徽。跟我来。沈砚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想起弱水流沙里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也是这样灼人。我们穿过堆满尸体的瓮城,夜风卷起血腥味灌进鼻腔。粮草库前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骆驼尸体议论纷纷。沈砚之突然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骆驼的胃里,竟塞满了揉成团的麻纸。是军报。他蹲下身,用银枪的枪尖挑开那些纸团。月光下,我看见熟悉的字迹在纸上洇开,那是我写给长安的家书,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此刻这些信被揉成一团,混着草料和血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秦越......我喃喃道。沈砚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几乎跪倒。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所以伪造军令西巡,是为了查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我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把我从被仇家追杀的巷子里拽出来,也是这样抓着我的肩膀,问我怕不怕死。那时我答,他却笑了,说那就好好活着校尉林澈听令!沈砚之突然起身,银枪顿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条件反射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在石阶上生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粮草库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起,你暂代斥候营统领之职,随我追缴匈奴残部。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月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血珠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极了长安城里那些画在宫墙上的朱红符咒。将军,我握紧腰间的剑,您左肩的伤......无妨。他打断我,银枪指向西方的夜空,明日卯时,我们走弱水流沙。我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居延泽的粮草失踪案,鸡鹿塞的烽火狼烟,还有那些石沉大海的家书,都只是冰山一角。而我们即将踏入的弱水流沙,才是真正的漩涡中心。夜风卷起地上的麻纸,我看见其中一张上,沈砚之的名字被人用朱笔圈住,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已穿过三道烽燧。沈砚之的银枪斜挎在肩头,伤口用艾草和麻布简单包扎过,血渍却仍在不断渗出。我勒住马缰,望着前方起伏的沙丘:将军,弱水流沙的舆图在沙暴中遗失了......跟着驼铃走。他突然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沙丘顶端站着个牵着骆驼的老人,羊皮袄上落满霜尘。那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铜铃,正随着晨风发出清越的声响。我心中一动——三年前我带着斥候营初入漠北时,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老人,他说只要跟着驼铃走,就能找到失落的月牙泉。那是......别问。沈砚之策马前行,玄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到了地方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跟着驼铃走进流沙区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沙丘在热浪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远处偶尔传来狼獾的嗥叫。沈砚之突然勒住马,银枪直指右前方:那里有人。我眯起眼睛望去,只见三个穿着汉军服饰的人影正蹲在沙地上,似乎在挖掘什么。当我们靠近时,其中一人突然转身,我看清了他胸前的校尉徽章——那是秦越的亲兵!将军!那人看见沈砚之,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我们......我们在找水源......沈砚之的银枪突然飞出,枪尖擦着那人的耳畔钉进他身后的沙堆。我看见枪杆上挂着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了闪——那是半块染血的令牌,上面刻着字家徽。挖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个亲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拿起工兵铲继续挖掘。沙粒簌簌落下,渐渐露出一个黑木箱子的轮廓。当箱子被完全拖出沙坑时,我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陶罐,封口的泥印上,赫然是匈奴左贤王的狼头徽记。这是......漠北的特产,沈砚之用银枪挑开一个陶罐的封口,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火油。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场沙暴,当时我们正在护送一批运往居延泽的粮草。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这些火油恐怕早已被运进汉军大营。而秦越,正是负责粮草押运的中郎将。将军,一个亲兵突然跪倒在地,是秦中郎让我们埋的!他说......他说要等匈奴大军来了,一把火烧了居延泽......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雷声。我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天空被沙尘笼罩,隐隐可见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涌来。沈砚之的银枪猛地插入沙地:列雁行阵!弓箭手准备火箭!我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环首刀。阳光下,匈奴骑兵的弯刀连成一片雪亮的光海,马蹄踏起的沙尘遮天蔽日。沈砚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一枚虎符塞进我掌心:带一半人去通知居延泽守军,他的指尖冰凉,告诉他们,秦越通敌。那你呢?我攥紧虎符,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像雪山上突然绽放的雪莲。我得让这些火油,他的银枪指向逼近的敌阵,物尽其用。火箭破空的嘶鸣声中,我带着亲兵转身离去。风沙灌进眼眶,我忍不住回头望去——沈砚之的玄甲在朝阳下泛着金光,银枪舞动如梨花绽放。匈奴骑兵的惨叫与火油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战歌。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长安上元节,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青衫落满花灯的光屑。那时我攥着他送的木剑,站在朱雀大街的人潮里,以为这只是世家公子的一时兴起。可此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居延泽的烽燧在暮色中燃起时,我终于带着援军赶回弱水流沙。火油燃烧的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沙丘上遍布着烧焦的尸体和兵器。我在一片狼藉中寻找沈砚之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校尉!亲兵突然喊道。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沙丘顶端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之的玄甲已被熏得漆黑,银枪斜插在沙地里,枪尖还在滴着血。他转过身,我看见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沙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居延泽的风沙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和火油的气息。我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很烫,烫得我想起弱水流沙里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将军,我说,我们回家。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夕阳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永不分离的枪影。远处的驼铃又响了起来,但这次,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迷路了。夜风卷起地上的麻纸,我看见其中一张上,沈砚之的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字。月光落在纸上,那字迹温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把我从被仇家追杀的巷子里拽出来,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问我怕不怕死。那时我答,他却笑了,说那就好好活着。此刻我望着沈砚之熟睡的侧脸,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轻轻抚摸他肩上的伤口,那里的疤痕已经开始愈合,像一条沉睡的小蛇。阿澈,他突然喃喃道,声音带着梦呓的模糊,别离开我。我心口一紧,握紧他的手。帐篷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居延泽的风沙敲打着帐篷的帆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白天在秦越营帐里找到的那些密信,想起他与匈奴左贤王的约定,想起那些被火油烧毁的粮草......突然,沈砚之猛地睁开眼睛。我看见他眼底的惊惶还未褪去,像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怎么了?我轻声问。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胸膛很烫,带着血腥和艾草的气息。我听见他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像战鼓在耳边擂动。我梦见你死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死在弱水流沙里,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他眼角的泪光。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在漫天风雪中奔跑。那时他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而坚实。我在这儿,我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会离开你的。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帐篷外的风沙渐渐平息,只有远处的驼铃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平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已整装待发。沈砚之的银枪斜挎在肩头,伤口用新的麻布包扎过,血渍却仍在不断渗出。我勒住马缰,望着前方起伏的沙丘: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朝阳下格外耀眼。去长安,他说,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漠北的风沙,永远吹不灭忠魂的火。我望着他策马前行的背影,玄甲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居延泽的烽燧还在燃烧,狼烟直上云霄。我突然想起昨夜他在梦中的呓语,想起那些被揉成团的麻纸,想起他肩上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我轻喝一声,策马跟上。风沙卷起地上的血沫,打在脸上有些疼。但我知道,只要跟着沈砚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而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守护。长安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时,我们终于抵达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沈砚之的玄甲上布满刀痕,银枪的枪尖也已磨损,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昆仑山上的青松。我勒住马缰,望着城楼上飘扬的龙旗,突然有些恍惚。在想什么?沈砚之突然问。我回过神,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在想,我说,我们终于回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比长安的春光还要暖。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那些埋在弱水流沙里的秘密,那些刻在烽火台上的誓言,都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夜风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长安的心跳。我望着沈砚之的侧脸,月光在他睫毛上凝成霜花。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上元节,他也是这样站在我身边,青衫落满花灯的光屑。那时我攥着他送的木剑,以为这只是世家公子的一时兴起。可此刻我才明白,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而有些承诺,要用一生去践行。走吧,沈砚之轻声说,我们回家。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长安的夜色里。朱雀大街的灯火依旧璀璨,人潮熙熙攘攘。我知道,在这条繁华的街道尽头,有我们的未来,有我们的希望,有我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国天下。而那些埋在漠北风沙里的忠魂,那些刻在长城砖石上的誓言,都将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因为我们知道,只要心中的火不灭,只要手中的枪还在,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为了那些逝去的英灵,我们将永远战斗下去。夜风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我们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