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骨玉》
第一章 青丘劫火
昆仑墟的雪下了三千年,却在今夜烧了起来。绯红色的火焰像活物般舔舐着冰封的山峦,将终年不化的积雪熔成滚烫的蒸汽。我蜷缩在寒玉棺中,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棺壁上的云纹——那是阿娘用尾巴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说能替我挡灾。可此刻棺木震得厉害,连带着心口那枚狐骨玉也跟着发烫。“轰隆!”殿顶突然破开个大洞,碎冰混着火星砸下来。我猛地坐起身,看见玄铁锁链缠住了阿娘的九条尾巴,锁链上泛着的金光刺得我眼睛生疼。那是天界的缚仙索,专锁修行千年以上的精怪。“阿瑶,走!”阿娘的声音带着血沫,她的狐耳被生生扯断一只,白毛沾满了猩红。她身后站着个穿银甲的神将,手里的三尖两刃刀还滴着血,刀刃上刻着的“斩妖除魔”四个字在火光里闪着冷光。我认得他,是天蓬元帅。三百年前蟠桃宴上,他还笑着夸我尾巴上的毛软和。“娘!”我想扑过去,却被阿娘用妖力推开。她的九尾突然炸开,白狐毛像雪片般飞散,每一根都化作利刃,逼得神将连连后退。可缚仙索越收越紧,勒进她皮肉里,金光顺着伤口钻进她经脉,疼得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青丘狐族,竟敢私藏上古神器,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神将的声音像冰锥,“把河图交出来!”河图?我愣住了。那不是阿娘压在灵脉下的镇族之宝吗?怎么会惊动天界?阿娘突然转头看我,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团火。“记住,去人间找墨渊,他会帮你。”她的尾巴猛地扫向寒玉棺,巨大的推力让我连人带棺滚出了殿外,撞进漫天风雪里。身后传来阿娘最后的嘶吼,那声音里裹着九尾狐最惨烈的诅咒,震得天地都在抖:“天界若毁我青丘,我苏倾绝以魂飞魄散为誓,定要三界陪葬——!”棺木顺着雪崩滚下山崖,我死死抓着棺沿,看见青丘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心口的狐骨玉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我低头一看,玉上的裂纹正一点点蔓延,像极了阿娘尾巴上的伤口。不知滚了多久,棺木终于卡在两块巨石之间。我掀开棺盖爬出来,手脚冻得发麻,刚想运起妖力取暖,却猛地喷出一口血。缚仙索的金光竟顺着阿娘的妖力缠上了我,像毒蛇般啃噬着我的经脉。“咳咳……”我捂着心口,狐骨玉突然发出微弱的绿光,裂纹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灵气,暂时护住了我的心脉。这玉是阿娘用她的指骨炼化的,说是能在危急时刻护我性命。原来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远处传来马蹄声,我慌忙躲进石缝里,看见一队天兵正沿着山崖搜寻。为首的神将勒住马,银甲上的血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元帅,没找到那小狐狸。”副将单膝跪地,“青丘已尽数焚毁,狐族上下三百余口……无一生还。”天蓬元帅沉默了片刻,三尖两刃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指向我藏身的方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苏倾绝的女儿找出来。河图定在她身上。”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要找的是我。等天兵走远,我才敢出来。雪已经停了,昆仑墟的夜空露出墨蓝色的底子,星星像碎冰一样嵌在上面。我摸了摸心口的狐骨玉,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些。阿娘让我去找墨渊,可墨渊是谁?我翻遍了阿娘讲过的所有故事,都没有这个名字。突然,狐骨玉发出一阵剧烈的灼热,我疼得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雪地里,墨发及腰,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他手里拿着支白玉笛,笛身上刻着和我狐骨玉上一样的裂纹。“小狐狸,你娘没告诉你,随便动长辈的东西会遭报应吗?”他的声音像山涧里的冰泉,清冽又带着点戏谑。我猛地清醒过来,发现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狐骨玉上的裂纹淡了些。刚才的是幻觉吗?还是……墨渊?我咬了咬牙,撕下裙摆一角,蘸着刚才咳出的血,在雪地上画了个狐族的引路符。符纸刚画完就烧了起来,灰烬飘向东南方。那里是人间的方向。阿娘说过,人间是个奇怪的地方,那里的人心比天界的缚仙索还要复杂。可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青丘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漫天的黑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茫茫风雪里。我的尾巴在身后扫出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第二章 人间偶遇人间的雨和青丘不一样。青丘的雨是甜的,带着桃花的香气;可这里的雨是苦的,混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呛得我忍不住咳嗽。我缩在城隍庙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他们的脚步又快又急,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焦虑。阿娘说人间有四季,现在应该是秋天,可我只觉得冷。我的妖力被缚仙索的金光压制着,连化出尾巴取暖都做不到,更别说变出银子买吃的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街角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堆在竹篮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抬头,看见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婆婆,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刚买的馒头。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可眼睛里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像那些看见我就躲的路人。“我……我迷路了。”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阿娘说过,不能对人类说实话,他们会害怕,会喊打喊杀。老婆婆却笑了,从篮子里拿出个馒头递给我:“饿了吧?拿着吃。这世道不太平,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不安全。”馒头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的面皮下柔软的内里,鼻子突然一酸。在青丘的时候,阿娘每天早上都会给我蒸这样的白面馒头,还会在里面夹上甜甜的豆沙。“谢谢婆婆。”我小声说,咬了一口馒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混着馒头的热气,烫得我脸颊发疼。老婆婆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傻孩子,哭什么。要不去婆婆家住几天?我家就在巷子后面,就我一个老婆子,正好有个伴。”我犹豫了一下。阿娘说过不能随便跟人类走,可我实在太饿太冷了。而且这个老婆婆身上没有恶气,她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暖暖的,很舒服。“真的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当然可以。”老婆婆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叫王婆婆,你叫什么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娘说过,不能告诉人类狐族的真名,否则会被他们用符咒控制。我想了想,说:“我叫阿瑶。”“阿瑶,好名字。”王婆婆笑着点点头,“走,婆婆带你回家。”王婆婆家在巷子深处,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用红布包着的相框。王婆婆说那是她儿子的照片,她儿子是个军人,三年前打仗去了,再也没回来。“老婆子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做点针线活。”王婆婆给我端来一碗热粥,“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滋滋的,我一口气喝了三碗,肚子终于暖和起来。晚上,王婆婆把她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我住,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床单,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我儿媳绣的,”王婆婆叹了口气,“她等了我儿子三年,去年冬天染了风寒,也去了。”我看着床单上的梅花,突然想起阿娘教我绣的狐尾纹。那时候我总嫌麻烦,绣得歪歪扭扭的,阿娘却笑着说:“我们狐族的尾巴要漂亮,绣出来的尾巴也要好看才行。”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的狐骨玉又开始发烫,我知道那是阿娘的灵力在提醒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天兵迟早会找到人间来,我不能连累王婆婆。可我能去哪里呢?墨渊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狐骨玉也只是偶尔发烫,根本不能指引方向。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我悄悄爬起来,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看见石榴树下蹲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挖着什么。是小偷吗?我皱了皱眉。王婆婆家这么穷,有什么好偷的?我屏住呼吸,运起仅存的一点妖力,悄悄打开房门。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回过头来。月光下,我看见他穿着件破烂的黑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狼崽。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盒子,盒子上刻着和王婆婆相框上一样的红布。“把东西放下。”我低喝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可因为太久没好好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管小爷的闲事?”他说着,转身就想翻墙逃跑。我急了,忘了自己妖力被压制,猛地扑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角。没想到他脚下一滑,我们俩一起摔在地上,木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而是一捧骨灰,白花花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少年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把骨灰捧进怀里,对着我恶狠狠地吼:“你赔!你把我娘的骨灰弄撒了!你赔!”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来,划出两道丑陋的泪痕。我愣住了,看着他怀里的骨灰,突然想起青丘那场大火。阿娘是不是也变成这样了?“对不起……”我小声说,伸手想去帮他把地上的骨灰捧起来。他却一把打开我的手,抱着骨灰盒,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第二天早上,王婆婆发现院子里的土被翻过,急得直跺脚:“哎呀,那是我埋的红薯!本来想留着过冬的……”我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坑,没敢告诉她昨晚的事。只是默默地帮她把土填好,心里却打定了主意。那个少年偷走的是他娘的骨灰,他一定很伤心吧。就像我现在一样。也许,我该去找他。第三章 墨渊现踪找到那个少年的时候,他正蹲在城外的乱葬岗上,用手刨着坑。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乱葬岗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乌鸦在枯枝上“呱呱”地叫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喂,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铁锹递给他。这是我跟王婆婆家隔壁的张大爷借的,他还以为我要去挖野菜。少年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要你管。”“我帮你。”我没理会他的冷淡,拿起铁锹开始挖坑。泥土又湿又硬,没挖几下,我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少年看着我,突然抢过铁锹:“不用了,我自己来。”他挖坑的动作很快,也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发泄在泥土里。我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上全是补丁,可脊梁挺得笔直。“你娘……是怎么去世的?”我忍不住问。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去年冬天,城里闹瘟疫,她为了救一个孩子,被传染了。”他的声音很轻,“官府说她是妖邪,把她的尸体扔到乱葬岗,连口棺材都不给。”我的心猛地一揪。妖邪?就因为救人?天界的神将说我们狐族是妖邪,人间的官府也说救人的人是妖邪。那到底什么是妖邪?什么是正道?“我叫阿瑶,”我轻声说,“你呢?”“林风。”他把最后一捧土填进坑里,把骨灰盒放了进去。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个简陋的土堆。他对着土堆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都红了。“我要去找害死我娘的人报仇。”林风站起身,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你斗不过他们的。”我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忍不住说,“那些官差有刀有枪,你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林风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算死,我也要试试。”就在这时,心口的狐骨玉突然剧烈地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我疼得弯下腰,看见林风身后的乱葬岗上,凭空出现了一片浓雾。雾气里,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走来,墨发在风中飘动,手里的白玉笛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是他!那个在昆仑墟雪地里出现的男子!“墨渊?”我脱口而出。男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狐狸,记性不错。”他的目光扫过林风,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苏倾绝那个不省心的女儿?”“你认识我娘?”我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你知道我娘现在怎么样了吗?青丘……青丘还有救吗?”墨渊轻轻推开我的手,叹了口气:“你娘把你护得太好了,连这点常识都不懂。魂飞魄散的妖,怎么可能还有救?”“魂飞魄散……”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阿娘最后那声嘶吼又在我耳边响起,“定要三界陪葬……”原来那不是诅咒,是遗言。“不过,”墨渊话锋一转,从袖中拿出一面铜镜,“你娘的魂魄碎片倒是被我捡了些回来。”铜镜里映出淡淡的白光,光中隐约能看见阿娘的影子,正对着我温柔地笑。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伸手想去触摸,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镜面。“只要集齐九块魂魄碎片,再找到上古神器河图,你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墨渊收起铜镜,“不过,河图现在在天界手里,而天兵……已经找到人间来了。”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几道金光划破阴沉的天空,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飞来。我认出那是天兵的搜魂箭,专门用来探测妖力的。“快走!”墨渊一把抓住我的手,同时对林风说,“跟着我们!”林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跟上我们的脚步。墨渊的手很暖,掌心带着淡淡的药香,和阿娘的味道有点像。他带着我们钻进乱葬岗深处的一片迷雾里,搜魂箭在迷雾外“砰砰”炸开,却始终没能进来。“这是迷魂阵,能暂时挡住天兵的追踪。”墨渊解释道,“不过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待半个时辰。”他看着我,“阿瑶,你娘让你来找我,是因为只有我能帮你解开缚仙索的禁制。但解禁制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我该怎么做?”我握紧了拳头。我不想再像在青丘时那样无助,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墨渊从袖中拿出那支白玉笛,递给我:“这是镇魂笛,能引动你体内的妖力。不过你现在妖力微弱,只能勉强使用最基础的狐火术。”他又拿出一本泛黄的古籍,“这是《青丘秘录》,里面记载了狐族的修行心法,你拿去好好学。”我接过镇魂笛和古籍,指尖触到笛身上的裂纹,突然想起狐骨玉上的裂纹。它们真的是一样的。“你和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忍不住问。墨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笑容:“故人而已。”他转过身,“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林风一直沉默地看着我们,这时突然开口:“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他看着墨渊,“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我想变强,想报仇。”墨渊挑了挑眉:“报仇?你知道害死你娘的是谁吗?”“官府的人说她是妖邪,可我知道她不是!”林风的声音很坚定,“那些说她是妖邪的人,就是害死她的凶手!”墨渊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有趣的小子。好吧,你想跟着就跟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们,可是会死人的。”“我不怕!”林风握紧了拳头。墨渊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迷雾深处走去。我和林风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迷雾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我摸了摸心口的狐骨玉,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些。阿娘,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回来。第四章 镇魂笛音迷雾散去的时候,我们站在一座破庙前。庙门早已腐朽不堪,门楣上的“土地庙”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墨渊说这里是他在人间的落脚点之一,还算安全。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墨渊挥了挥衣袖,妖力卷起一阵旋风,瞬间把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找了个还算完整的蒲团坐下,拿出几枚银针,对我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解禁制。”我依言坐下,心里有些紧张。墨渊让我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心口、丹田等几处大穴。每点一处,我就感觉有一股暖流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