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青鸟”的导航系统发出提示:已抵达目标坐标附近。
舷窗外,流动的七彩云海豁然开朗。
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的、由某种莹白如玉又泛着虹光的物质构成的“陆地”出现在眼前。陆地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宛如仙境。中央,一座极其华丽精致的宫殿巍然矗立,宫殿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
忘忧川。
宫殿前的白玉台阶上,早已等候着一群人。
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她们(因为看上去都是绝美的女性形象)拥有着完美到不真实的身材和容颜,衣着轻薄华美,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关于“美”与“魅”的想象。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浅笑嫣然,就仿佛让周围瑰丽的星云都黯然失色。
但张良透过“感官过滤器”,却能“看”到她们完美表象下,那隐约的、非人的冰冷,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审视。
“青鸟”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张良整理了一下衣袍——那是一身最朴素的深青色文士服,没有任何装饰。他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益于思维锚定的强撑),一步步走下舷梯。
为首一名身着霓裳羽衣、容貌最为出众的女子迎上前来,她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勾人的尾音:“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妾身‘流霞’,恭迎联邦使者。我家主人,已在‘醉梦殿’备下薄酒,还请使者移步。”
张良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疏离:“有劳引路。”
流霞嫣然一笑,转身袅袅婷婷地带路。其他女子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张良周围,香风阵阵,笑语盈盈,不断试图通过眼神、动作、甚至周围环境中弥漫的甜香和靡音,进行细微的感官渗透。
但张良始终面色不变,步伐稳定,眼神虽然偶尔因逻辑污染的刺痛而略显涣散,但核心的“自我”如同被锚定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轻柔拍打,岿然不动。
这让流霞眼底的审视意味更浓,也更多了一丝……兴趣。
走进那座名为“醉梦殿”的宫殿,内部更是极尽奢华靡丽之能事。轻纱幔帐,珍馐美酒,歌舞升平。大殿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容貌比流霞更胜一筹、气质也更显雍容华贵的女子,她便是“忘忧川”的主人,自称“梦主”。
“联邦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梦主的声音慵懒而富有磁性,她举起手中琉璃盏,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散发着诱人醇香的液体,“请满饮此杯‘忘忧酿’,聊解乏累。”
张良看着那杯酒,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远超之前任何感官诱导的、强烈的“愉悦”与“沉溺”气息。这杯酒,恐怕就是真正的“陷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非金非木的方正盒子。
“多谢梦主盛情。”张良的声音依旧平静,“酒,心领。临行前,我联邦‘文明守护者’特命在下,携此薄礼,以表友好。”
他将盒子呈上。
梦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她轻轻挥手,盒子自动飞到她手中。打开,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颗似乎凝固着微缩星光的、不断缓慢搏动的“光核”。
正是那份经过“硬化”处理的浓缩版《启明·呼吸》。
梦主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触碰光核。
瞬间,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光核中传递出的,不是她预想中的欲望、恐惧、或任何可供玩弄的情感,而是一种极其坚韧的、朴素的、带着泥土气息和生活温度的“有序”与“希望”。这种感觉,与“忘忧川”奢靡诱惑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让她感受到一丝轻微的……“不适”。
就像在品尝最甜腻的蜜糖时,舌尖突然触及一丝清苦的茶味。
虽然微弱,但存在感鲜明。
梦主抬起眼,看向下方依旧平静站立的张良,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却更深邃了。
“贵邦的礼物……很特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探究,“使者本人,也很特别。”
张良微微躬身:“梦主过誉。礼物既已送到,在下使命已完成。联邦事务繁忙,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他竟是要直接离开。
梦主沉默地看着他,大殿内靡靡的乐声似乎也低了下去。流霞等女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微妙。
“使者何必着急?”梦主再次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既然来了,何不多看看我‘忘忧川’的景色?或许……能找到比贵邦那枯燥的‘有序’,更有趣的东西呢?”
她的声音里,诱惑力陡增,同时,一股无形但更加粘稠、更加难以抗拒的“感官场”,开始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张良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白,额头渗出冷汗。思维锚定器发出过载的细微嗡鸣,逻辑污染的刺痛和外部强烈的感官诱惑如同两把锉刀,反复折磨着他的意识。
但他依旧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向宝座上的梦主,因为对抗内外压力,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联邦……自有风景。”
“不劳……梦主费心。”
“这杯‘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杯依旧在梦主手边、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忘忧酿”,又看回梦主那完美却冰冷的眼眸:
“太腻。”
“喝不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有些踉跄,但方向明确。
大殿内,一片寂静。
梦主看着张良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弱但坚韧“有序”气息的光核,又看了看旁边那杯无人动过的“忘忧酿”。
良久,她轻轻嗤笑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联邦……秦……”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那颗光核。
“看来,这次的‘新酒’……”
“没那么容易‘醉’呢。”
殿外,张良登上“青鸟”,星舰迅速启动,化为一道流光,冲破“迷迭星云”瑰丽而危险的迷雾,向着启明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舱内,张良瘫倒在座椅上,大汗淋漓,几乎虚脱。逻辑污染的刺痛和方才对抗“忘忧川”感官场的精神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在对抗中,冒险从“忘忧川”的环境里,“截取”到的一小段未被完全过滤的、原始的“感官数据碎片”。
数据碎片里,除了那些诱惑的表象,还隐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规律”。
他挣扎着,将这段碎片,加密发送回启明城。
星海深处,“忘忧川”的宫殿内。
梦主把玩着那颗“硬化”的《启明·呼吸》光核,看着光核在自己指尖的诱惑力场中,依旧顽强地闪烁着那微弱的、代表“有序”与“生活”的星光。
她抬起眼,望向联邦疆域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模式化的诱惑笑容。
而是一种……发现新玩具、且玩具似乎比自己预想的更有“韧性”时,露出的……
带着一丝危险兴奋的、真实的微笑。
“青鸟”划破星海的归途,依旧漫长。
而“忘忧川”的邀请,显然不会只有一次。
第一次交锋,联邦用一块“尝不出味道的石头”和一颗“太硬”的“有序种子”,勉强抵挡住了那杯“毒酒”。
但下一次呢?
当对方调整了“配方”,拿出了更烈、更毒、更难以抗拒的“佳酿”时……
还能全身而退吗?
星陨阁内,嬴政收到了张良发回的加密碎片,也收到了“青鸟”安全脱离迷迭星云的报告。
他看着光幕上那片瑰丽而危险的星云图像,以及旁边“忘忧川”那魅惑的符号。
沉默良久。
然后,他调出了一份新的、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档案。
档案封面上,只有一个词:
“心防”。
星海的夜晚,还很漫长。
而名为“欲望”与“诱惑”的深潭……
才刚刚,漾起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