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什么?”
声音在张良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像另一个人在耳边低语。不是通过通讯器,不是幻觉,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冰冷、精确,剥离了所有情感,像一把解剖刀在划开他的颅骨。
张良睁开眼。
青冥号的驾驶舱里一片昏暗,只有几面主控光幕散发着幽蓝的微光,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重复,像一颗机械心脏在黑暗中搏动。他独自坐在这艘不过三十尺长的星舰中心,周围是密布的星纹控制面板和全息投影节点,那些流淌的数据流在他瞳孔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距离离开启明城,已经过去了……十七天?还是十八天?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星舰依靠“烙印”的微弱指引,在一种无法用常规物理坐标描述的“维度夹层”中航行。窗外不是星空,是一片混沌的、仿佛无数种颜色被打翻后混合又分离的、不断流动的“虚空之海”。偶尔会有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一闪而过——可能是一座倒悬的冰山城市,可能是一片由纯粹几何体构成的森林,也可能是一段无声的、无数生物朝拜某个发光巨物的祭祀画面。
这些都是“星海图书馆”外围散逸的信息残渣。
“回答我。”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恐惧心率提升12.8%,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活跃,肾上腺素分泌微量增加。你在害怕什么?迷失?死亡?还是……你意识深处那个正在被‘优化’的自我,最终会彻底取代现在这个脆弱的、充满矛盾的你?”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个乳白色的、书本与门扉形状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稳定存在的暖意。它像指南针,又像鱼饵,牵引着青冥号在这片信息洪流中,朝着某个无法言说的“方向”前进。
“是逻辑污染。”张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对那个声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它在加速。在这片高维信息环境里,数学文明留下的那些‘理性优化’碎片,像遇到了肥沃土壤的种子,疯狂生长。它在试图……重构我的思维模式。”
他抬起左手,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带起一串淡金色的星纹数据流。这些数据流本该用于监测星舰状态,但现在,它们在张良的指尖自动重组、排列,变成了一串极其复杂、优雅、却又冰冷到令人窒息的数学公式。公式的核心,是在计算他此行的“最优生存概率”和“信息获取效率”,甚至开始推演见到“星海图书馆”管理员时,该用何种“逻辑论证”方式争取最大利益。
这不再是工具。
这是本能。
“看,”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满意”的情绪,“它在保护你。情感是冗余,恐惧是阻碍,犹豫是错误。只有绝对理性,才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并且……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张良问,眼神有些恍惚。
“信息。优势。打破联邦目前被多方围困僵局的方法。文明的延续。”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也是嬴政派你来的目的。你是工具,最锋利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迷茫,只需要……达成目标。”
张良沉默了。
他看着指尖那些自动演算的公式,看着光幕外那片混沌斑斓的虚空之海,感受着掌心“烙印”传来的、属于陛下和整个文明的那点微薄却执着的温暖。
然后,他轻轻握紧了拳头。
淡金色的数据公式瞬间崩散。
“不。”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我只是工具,陛下不会把‘烙印’给我。如果文明只是冰冷的数字和最优解,我们早就该向数学文明投降,或者沉溺在忘忧川的幻梦里。”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的虚空之海中,正好掠过一片极其壮丽的景象——无数发光的、形态各异的“书本”虚影,如同银河般缓缓旋转,每一本“书”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文明气息,有的炽热如恒星,有的阴冷如深渊,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寂冰冷。
那就是星海图书馆吗?
“我是张良。”他对着虚空,也对着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说,“我读圣贤书,习纵横术,见过沧海桑田,经历过国破家亡,追随过明主,也对抗过命运。我的思维里,有儒家的仁,有墨家的义,有道家的静,有法家的严,也有……属于我自己的、无法被任何公式概括的‘执着’与‘牵挂’。”
他转过身,看向驾驶舱内那些代表着联邦最高科技结晶的设备,眼神渐渐坚定。
“逻辑污染想优化我?可以。让它来。但我会让它知道,人类的理性,从来不是冰冷的公式堆砌。我们的理性,根植于对同类的悲悯,对家园的眷恋,对未来的希望,对‘意义’的追寻。这些‘冗余’和‘错误’,才是我们文明能在星海中走到今天的……真正内核。”
仿佛是对他这番话的回应,脑海中的那个冰冷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
不,不是脑海里的噪音!
是整个青冥号!
所有光幕同时剧烈闪烁,数据流疯狂乱窜,维生系统的嗡鸣变成了刺耳的警报!舷窗外那片混沌的虚空之海,突然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开始剧烈翻腾、扭曲!那些原本缓缓旋转的“书本”银河虚影,瞬间被打乱、撕碎,化作无数狂暴的信息碎片,如同风暴般朝着青冥号席卷而来!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信息乱流冲击!”星舰的合成音响起,带着急促的电子杂音,“外部信息环境熵值急剧升高!星纹护盾过载37%!‘烙印’指引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定位偏差持续扩大!”
张良被剧烈的颠簸甩向控制台,他死死抓住扶手,右手掌心那个“烙印”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暖的烫,是仿佛要被烧穿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
“不是自然现象!”张良瞬间判断,他的逻辑思维在危机下自动进入高速运转,但这一次,那种冰冷的感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谋士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锐利,“有东西在干扰这片区域!在阻止‘烙印’的指引!”
他强行稳住身体,扑到主控台前,十指如飞。淡金色的星纹能量从他体内被抽离,注入控制系统,试图稳住星舰姿态,同时调动所有的被动传感器,捕捉信息乱流中的异常信号。
“发现非自然规则扰动源!”张良盯着一个突然跳出的、疯狂抖动的频谱图,瞳孔骤缩,“扰动模式……混杂!有数学文明的逻辑锁特征,有归墟的混沌侵蚀波纹,甚至还有……星河画廊的‘信息剪裁’痕迹?!这怎么可能?!”
三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可能存在某种“排斥”的高等文明观测手段,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协调地共同制造着这场信息风暴,目标明确——就是干扰“烙印”的指引,阻止青冥号前进!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张良心头。
难道这些星海邻居,虽然彼此关系不明,甚至可能互相敌视,但在面对“可能有文明获得进入星海图书馆资格”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触发了某种它们共同遵守的……“规则”或“禁忌”?
不允许低等文明,擅自接触那个地方?
“警告!星纹护盾过载59%!舰体结构完整性下降至82%!信息乱流正在尝试渗透内部系统!”警报声越来越凄厉。
舷窗外,狂暴的信息碎片已经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五彩斑斓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青冥号脆弱的护盾。每一次撞击,舰体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幕上的数据就疯狂跳动一次。
张良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逻辑污染带来的理性思维此刻成了救命稻草,帮助他以惊人的速度分析着局势。
“硬抗不可能……转向躲避……信息乱流范围太大,且具有追踪性……‘烙印’指引被干扰,盲目转向可能彻底迷失……”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所有可用选项,最后,定格在一个标注为“极端情况协议”的红色按钮上。
那是韩信在他出发前,亲自加装的后手——并非紧急召回,而是一种基于星纹卷八〈总线〉校验星纹和卷九〈昆仑墟〉中枢星纹原理的“信息伪装与同频共振”系统。启动后,青冥号会在极短时间内,模拟出与周围信息环境高度相似的“频率”和“特征”,如同变色龙融入环境,达到暂时的“隐身”效果。
但代价巨大。系统需要消耗舰内储备的超过70%的星纹能量,且伪装时间极短,只有不到三百息。一旦能量耗尽或伪装失效,星舰将彻底暴露,且失去大部分机动能力。
用,还是不用?
张良的指尖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外面那场信息风暴的背后,不止一股“视线”在注视着这里。冰冷审视的,贪婪吞噬的,艺术评判的……如同三把悬在头顶的、性质迥异的利刃。
一旦启动伪装,等于向它们承认:我知道你们在阻拦,我在躲避。
这可能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应。
但不用……青冥号可能撑不过下一波冲击。
“没有完美的选择……”张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掌心“烙印”的灼烫感更强烈了,仿佛在催促,在鼓励,在传递着某种跨越星海的决绝。
他想起了离开时,陛下那条布满裂痕的手臂。
想起了项羽塞给他护符时,重瞳里那份笨拙的信任。
想起了韩信熬夜调试系统时,眼里的血丝。
想起了刘邦最后那深深的一躬。
也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对陛下说的那三个字。
“臣,愿往。”
他猛地睁开眼。
眼神里,所有的犹豫、恐惧、挣扎,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取代。
“那就……赌一把。”
指尖,重重按下。
嗡——!!!
青冥号舰身猛地一震!所有外部灯光瞬间熄灭,舰体表面的星纹回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亮起,然后迅速黯淡、改变“色彩”,变得与舷窗外那片狂暴斑斓的信息乱流几乎一模一样!整个星舰的存在感在信息层面急剧降低,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几乎在同一瞬间,外部那疯狂拍击的信息浪潮,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几股隐藏在风暴背后的“视线”,也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和“搜索”的波动。
就是现在!
张良强忍着因能量被大量抽离而产生的虚弱感,双手死死握住方向舵——不是物理舵盘,是两个悬浮的、由星纹能量构成的光球。他将自己所有的精神,连同掌心“烙印”那点滚烫的指引,全部灌注进去!
“跟着感觉走……”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陛下……给我指条路!”
“烙印”的光芒,透过他紧握的指缝,顽强地透射出来。
在那片由狂暴信息构成的、五彩斑斓的“黑暗”中,它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但就是这点光,在青冥号“隐身”的这短暂三百息里,穿透了混乱的干扰,指向了一个……“缝隙”。
一个在数学文明逻辑锁、归墟混沌波纹、星河画廊信息剪裁三者交织的“天罗地网”中,因为彼此性质冲突、规则排斥而自然形成的、极其微小且转瞬即逝的“缝隙”!
张良没有丝毫犹豫。
操纵青冥号,如同一尾最灵活的游鱼,朝着那道“缝隙”,笔直地冲了过去!
星舰撕裂了斑斓的信息乱流,舰身与那些高维规则碎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灵魂被刮擦的尖锐声响。护盾早已过载崩溃,舰体外部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内部警报响成一片。
一百息。
两百息。
两百五十息……
“伪装系统能量即将耗尽!十、九、八……”
张良对倒计时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锁定在那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不稳定的“缝隙”上。
两百八十息!
两百九十息!
青冥号一头扎进了那道即将弥合的“缝隙”!
轰——!!!
仿佛穿过了一层极厚极粘稠的胶质,又像是从一个世界被强行塞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锁孔。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张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耳鼻中渗出血丝,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
压力骤然消失。
所有的噪音、警报、混乱的感觉,全部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青冥号静静悬浮着。
张良挣扎着抬起头,抹去眼前的血污,看向舷窗外。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狂暴的信息乱流,没有斑斓的虚空之海。
外面,是一片……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
它看起来无限广阔,又仿佛触手可及。背景是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但在这纯黑之中,悬浮着……“书”。
无穷无尽、大大小小、形态材质各异的“书”。
有的像山岳般巨大,封面由不知名的金属或晶体构成,表面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
有的只有巴掌大小,轻薄如蝉翼,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或尘埃的气息。
有的完全由光影构成,书页自动翻动,每一页都上演着一个文明的片段。
有的则死气沉沉,封面布满裂痕,如同墓碑。
这些“书”并非杂乱无章地漂浮。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按照某种难以理解的规律,在缓缓移动、旋转,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无比恢弘的……立体“书架”或者说“星图”。
而在所有“书”的“上方”——或者说,是这个空间的“中心”概念点——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书。
那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柔和的白光。
白光内部,隐约可见桌椅、书架、甚至一个模糊的、似乎正在“阅读”的身影轮廓。
那里,就是“星海图书馆”的……管理员席位?
张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成功了。他穿过了三大文明的联合封锁,真正抵达了这里。
青冥号受损严重,能量几近枯竭,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但“烙印”在他掌心,安稳地散发着温暖,不再有灼烫感,仿佛回到了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星舰的能量输出降到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维生和观测。然后,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最近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悬浮在青冥号侧上方、约莫房屋大小、封面呈暗红色、如同凝固岩浆般的巨书。
就在他的意念接触的瞬间——
轰!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粗暴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个赤红色的恒星系,一群形如熔岩巨蜥的文明在岩浆海中建立城市,它们崇拜热量,科技树完全围绕地热展开,最终因为过度抽取行星核心能量,导致母星冷却凝固,整个文明在绝望的严寒中化为雕塑……
他“听”到了无数哀嚎、祈祷、愤怒的嘶吼,感受到了那个文明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悔恨。
“啊——!”张良闷哼一声,猛地切断意念连接,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
仅仅是触碰,就差点被那海量的、未经处理的文明记忆和终结情感淹没!
这不是阅读。
这是……吞噬。或者说,是同化。
星海图书馆的“书”,记载的不仅是一个文明的知识,更是它从诞生到终结的完整“存在”印记!包括它最辉煌的成就,最痛苦的抉择,最隐秘的情感,以及最终毁灭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