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汉城肃靖门内外,已是人头攒动。
门内,万余八旗残兵被缴了械,按旗分作十几堆,蹲在瓮城和主街两侧。
他们低着头,手缚在身后,偶尔有人抬头偷瞥,又迅速低下。
晨雾在城楼上缭绕,汉城内外皆有明军阵列,肃杀之气丝毫未减。
曹变蛟、卢象升的骑兵分列两侧,马匹偶尔打着响鼻甩着头,白杆兵的步卒持枪而立。
白蜡木的枪杆,如林的枪尖泛着寒光,阵前空出一片地,铺着新垫的黄土。
辰时正,鼓声起。
崇祯没穿戎装,而是一身赭黄色衮龙常服,头戴乌沙翼善冠,骑着匹走马缓缓出阵。
王承恩、李若琏紧随左右,曹变蛟、卢象升、马万年等将按剑随行。
马蹄踏在黄土上,马蹄铁声音闷沉,行至城门洞前三十步,崇祯勒住马缰。
多铎被两名勇卫营军士,押着从城门阴影里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棉袍。
那是明军给的,金钱鼠尾散乱的吊在脑后,脸上的黑灰也未洗净,脸色还是那股灰败。
走到崇祯马前十步,军士按着他肩膀往下压,李若琏喝道:“跪!”
多铎身体僵硬,终究还是屈膝跪了下去,脊梁挺直垂着脑袋,崇祯端坐马上垂眼看他。
看了足有七八息工夫,才缓缓开口道:“多铎。”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怒。
多铎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罪臣在。”
崇祯顿了顿,接着道:“你哥哥临死前,求朕留尔等性命,朕答应了。”
“但是,朕的仁慈,从来都不是白给的。”崇祯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件寻常事。
“你还有八旗者,一万一千八百五十六人,即日起!削去一切爵位封号,打入奴籍。”
瓮城内外一片死寂,有八旗兵猛地抬起头来,又被身旁甲士用枪杆,狠狠的压了下去。
崇祯接着淡淡出声:“尔等也无权不满,有人曾向朕提议,若为尔等论罪当处以极刑。”
“朕,并非弑杀之人!并且,朕乃天子言出法随,答应留尔等性命,那便不杀!”
“奴籍并非是永世,朕,将尔等编入赎罪营。修路、筑城、开矿、疏河。”
“每日干最苦最险的活,劳作十年无过错者,可脱奴籍授大明民籍,分边地荒田自耕。”
崇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蹲伏的身影道:“若有立功表现,可减年限。”
“如探明新矿脉减一年,急工时若昼夜赶工无纰漏者,视情形减三月、一月不等。”
“若有人能献技,譬如冶铁、织造、医道之术,报请工部勘验。”
“确有大用者,可特赦脱奴籍,划入匠籍享匠人俸禄,认真劳作五年成大明民籍。”
听完翻译,八旗兵里阵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原本死灰的眼神里,透出点微弱的光。
多铎却仍低着头,声音发涩:“谢陛下,天恩!”
崇祯没接这话,转而问:“你可服?”
多铎沉默片刻,额头触地:“罪臣……服。”
崇祯淡淡道:“不是要你服朕,而是要你服这世道。”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你们在辽东便是如此,如今轮到你们,滋味如何?”
多铎牙咬得咯吱作响,崇祯不再看他抬抬手。王承恩上前半步,展开一卷黄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