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时常陷入挣扎。
所以在关键时刻,他往往选择回避,而非迎难而上。
而高育良不同。
他的选择,源自本心。
即便后来沉溺于高小凤的温柔缱绻,
那些牵绊也未曾动摇他心底最根本的信念。
他的灵魂深处,始终住着一个传统士人——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纵千万人逆之,吾往矣。
正是这份执着,构筑了他人格中最耀眼的部分。
这其中当然也有妥协,也有割舍,
但他从未背叛初心。
因此在紧要关头,
他才能做出别人不敢做的决定。
而且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而是本能反应。
因为他的一切成长,都离不开组织的培养。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组织的一部分,
组织的命运,即是他的命运。
没有任何事物,比这更重要。
一旦有人试图破坏这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哪怕付出所有,包括他自己。
过去他曾梦想以权力实现抱负,
可到了今天,那些都不再重要。
他真正想守住的,是年少时埋下的理想。
那份理想,谁也无法夺走。
他知道,在他心中许多事都有其轻重缓急,
但只要发生冲突,保护组织永远排在第一位。
这一点,如今恐怕十位高官里有九位都不再具备。
像祁同伟、沙瑞金这些人,本质上都是趋利者。
他们加入组织,是因为能在其中获得利益。
利益在,忠诚就在;利益失,转身即走。
可高育良不一样——
他是把命交给信仰的人。
这谈不上对错,毕竟如今的体制确实拥有这样的分量。
但在高育良心里,组织的安全永远高于一切。
那是他信念的根基,也正是因此,
他才会做出此刻的选择。
沙瑞金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正是因为这一点——面对这样一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任何世俗的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育良在沙瑞金面前展现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哪怕姿态强硬,沙瑞金也只能默默承受。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理想光芒,在现实中早已罕见至极。
祁同伟望着高育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也一样坚守原则,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怔怔地看着老师,目光复杂,心潮翻涌。
但这一切,在高育良看来再平常不过。
他清楚自己的特别,也理解祁同伟的现实与权衡。
他并不责怪,甚至默许。
因为他明白,在这个世道里,理想主义者不过是温顺的羔羊,而真正的生存者,是那些懂得审时度势的猎手。
像他这样的人,是时代的偶然产物,是命运眷顾的例外。
他的幸运,并非人人都能拥有。
太多怀抱理想的年轻人,最终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了棱角,消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之中。
这种事,他已经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所以他不希望祁同伟重蹈覆辙,不愿看他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时代变了,路也就不同了。
“同伟,你的选择没有错。
老师不是要摆架子,在你面前逞能。
我所面对的局面,和你不一样。
你所处的时代,容不下天真。
你能有这份清醒,我很欣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但这一次,牵扯太深。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只求你一件事:
别站出来,离我远点。
我知道你有门路,可以离开汉东。
可我不能走,也不能低头。
一旦我妥协,那些豺狼只会更加猖狂。
这个国家,属于组织,不属于任何个人。
既然没人挺身而出,那我就来。
哪怕最后一无所有,我也不会退缩。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归宿。
若有一天,我能为组织付出一切,那是我毕生的梦想,
也是最好的结局。
当年我在讲台上说过的那些话,如今终于有机会践行。
这种感觉,是我一辈子都在等待的。
所以孩子,你不必担心,也不必难过。
真的到了那一刻,我会以自己的方式,
让整个组织看到,什么叫真正的誓言。”
那一刻,祁同伟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老师有理想,却从未想过,这份执着竟如此沉重、如此决绝。
眼前的一切,让他恍惚得几乎怀疑现实。
正是这份不真实感,深深烙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滑落脸颊。
这种滋味,最是煎熬——
你明知道这条路通向毁灭,
却无法阻止,甚至还要为之动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