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里面请。”黄浩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前面引路,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和对身后这位传奇人物的敬畏。
唐宝也立即跟了上去,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食物的布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量轻松、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尽管额头的汗还没干透,衣服上也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灰尘,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灯火通明的小楼方向,用一种刻意提高、带着点故作轻松欢快的语调喊道:“小雅!小鱼!小虎!小豆芽!我们回来了——!”
这是启明苑内部约定好的暗号之一。特定的称呼组合和拉长的尾音,表示回来的是自己人,没有危险,可以放心。
几乎在唐宝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楼客厅那扇透出温暖鹅黄色灯光的窗户后,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几个小脑袋飞快地探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确认了门口确实是黄浩和唐宝,还有他们身后那个高大的陌生身影后,又迅速缩了回去。紧接着,一阵急促但轻快、极力压低的脚步声从楼内木质楼梯上“咚咚咚”地传来,由远及近。
“黄浩哥哥!唐宝哥哥!”清脆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在门口响起。
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扎着利落马尾、面容清秀却带着超越年龄沉稳的女孩率先冲了出来,正是孩子们中年龄最大、也最有“小家长”风范的小雅。她身后跟着呼啦啦四五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最小的只有五六岁,被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牵着。孩子们脸上都带着紧张等待过后的放松和见到家人归来的真切欢喜,但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黄浩和唐宝,落在后面那个陌生而高大、面容严肃、身上带着一股无形压迫感的身影上时,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好奇又带着些许怯生生的表情,不自觉地往小雅身后缩了缩。
小雅的目光如同最灵敏的雷达,迅速扫过黄浩和唐宝。看到他们身上沾着的尘土、黄浩歪斜的眼镜框、唐宝明显疲惫发白的脸色,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但她立刻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多问,而是上前几步,先对黄浩和唐宝点了点头,递过一个“回来就好”的眼神。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邢战,微微躬身,声音清脆而礼貌,不卑不亢:
“这位爷爷好。欢迎来到启明苑。请问您是黄浩哥哥和唐宝哥哥的朋友吗?”
举止得体,应对有度,带着这个年龄孩子身上罕见的镇定和良好的教养,显然是经受过教导和一定的历练。
邢战的目光落在小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她身后那几个虽然有些紧张、却都努力站得笔直、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孩子。这些孩子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衣物,脸蛋红润,眼神大多清澈明亮,带着末世孩子特有的早熟痕迹,却没有长期饥饿、恐惧或流浪留下的那种麻木、阴鸷与惊惶。他们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以小雅为中心,显示出一种良好的内部秩序和凝聚力,像一窝虽然幼小却懂得相互依偎取暖的雏鸟。
再看看这方庭院,整洁,有生机,有孩子们奔跑嬉戏留下的痕迹,也有生活最质朴的烟火气,晾晒在角落的衣物,窗台上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邢战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心中那丝原本只是因承诺而起的关注,化为了真切的认同。苏晴和萧凌这两个年轻人,不仅在救治他们这些垂死老朽上拼尽了全力,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心性;在外面,在这残酷的末世里,竟然也默默地、实实在在地,为这么多无依无靠、本可能夭折或堕落的孩子,撑起了一个真正的、有温度的“家”。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远比他们展现出的异能天赋更让邢战看重。
“我叫邢战。”邢战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没有什么起伏,但刻意放缓了语速,减少了些许沙哑和战场淬炼出的冷硬,
“虹的师父。也是苏晴让我来看看你们。”他没有用“前辈”、“老夫”之类的自称,简单直接,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小雅和孩子们听到“虹的师父”时,反应不大——虹主席对他们来说高高在上,是壁垒的象征,他的师父似乎也很遥远。但听到是“苏晴姐姐让这位爷爷来看大家”时,孩子们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苏晴姐姐和萧凌哥哥,是他们最亲近、最信赖的家人!
“原来是邢战爷爷!”小雅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而热络,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屋里坐!外面冷。”她随即又看向黄浩,关切地问:“林薇姐姐和影蛇哥哥还没回来吗?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提问淹没了。
“苏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萧凌哥哥是不是还回不来?他们是不是又去很远的地方了?”
“邢爷爷,苏晴姐姐还好吗?她累不累?”
“我们好想苏晴姐姐和萧凌哥哥……”
孩子们的声音叽叽喳喳,充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担忧,刚刚小雅的提问被完全盖了过去。
黄浩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雅的头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站起身,看向邢战,语气认真而带着探询:“林薇和影蛇还需要几天回来,您放心。至于苏晴姐和萧凌哥……”他斟酌着词句,“我们都知道,他们是被虹主席和云歌秘书长接走,去治疗您几位了。看您现在的状态,想必他们的治疗非常有效。那……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孩子们很想他们,我们也很担心。”
他的问题很巧妙,既表达了关切,也隐晦地试探着治疗的具体进展和归期。
“等一下再说嘛!”唐宝的大嗓门插了进来,他抱着那袋食物,努力挤出笑容,试图冲淡有些沉重的气氛,“先吃饭,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雅,你们晚饭有好好吃吧?饿死我了!”
孩子们本来还眼巴巴等着邢战的回答,但看到唐宝手里鼓鼓囊囊的布袋,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尽管混着灰尘和汗水),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唐宝见状,嘿嘿一笑,晃了晃袋子:“走,进屋!宝哥给你们看看买了啥好东西,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菜热一热!耗子,你记得把院门关好啊!邢前辈,您随意就好,当自己家!一楼有两个房间空着,一个是萧哥的,一个是影蛇的,您要是累了可以休息。孩子们,走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食物和夸张的语气“引诱”着孩子们,带头朝屋里走去。孩子们欢呼一声,暂时抛开了对苏晴萧凌的追问,簇拥着唐宝,叽叽喳喳地跟着进了客厅。
小雅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立刻跟进去。这时,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看起来约莫八九岁、气质却格外空灵宁静的小女孩,从屋里轻盈地“飘”了出来——真的是飘,她的脚尖几乎不沾地。她正是小鱼。
小鱼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灵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邢战,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和孩子们在一起的纯真笑容,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敌意?
“你身上,”小鱼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丝冷意,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苏晴姐姐非常浓郁、非常精纯的生命能量。怎么回事?”她向前飘近一点,仔细打量着邢战,眉头蹙起,“而且……你几乎是‘活’在这股生命能量维持的状态下的。你……”她的感知显然比小雅和黄浩敏锐得多,瞬间捕捉到了邢战身体状态的异常——蓬勃的生机下,是近乎枯竭的本源,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全靠外来的、属于苏晴的“灯油”在强行续燃。
“小鱼!”黄浩在唐宝喊他关门时,已经在左臂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启动了院门的双重锁闭和简单的警戒模式。听到小鱼充满敌意的质问,他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安抚,“等一下,先请邢爷爷进屋,一会儿我们再慢慢说好吗?”他担心小鱼的直接会冒犯到这位前辈,也认为应该等唐宝安顿好孩子们、林薇和影蛇在场时,再详细说明情况比较好。
邢战却摆了摆手,示意黄浩无需紧张。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奇特、明明是小女孩模样却散发着古老生命气息的“存在”,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虹和云歌曾简单提过启明苑有个特殊的孩子,看来就是她了。
“无妨。”邢战对着黄浩说完,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飘浮的小鱼尽量平齐。他想伸手像对待普通孩子那样摸摸她的头,但看到小鱼眼中那份不属于孩童的清澈审视和隐隐的排斥,伸到一半的手又自然地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