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的红绸还飘在商行幌子上,新生儿的啼哭声,时不时从李禾家的新房里传出来。
“听,小娃娃又哭啦,定是饿了。”
“苏婉道友辛苦啦,刚成亲没几日,就要忙着照顾孩子。”
街边几个闲聊的修士,笑着议论着,语气里满是善意。
就在这时,天空中泛起几道微弱的光晕。
几道挺拔的身影,缓缓降落在街道入口,引得闲聊的修士们纷纷侧目。
他们身着各色道袍,白发、红发、蓝袍、紫袍,周身没有半分以往大道境修士的凛冽威压。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眼神扫来扫去,满是探寻。
“这就是……吸引黑袍道友的地方?”白发修士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解。
红发修士皱着眉,鼻尖动了动:“全是烟火气,没有半点大道气息,污秽得很。”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停留在了街边飘着香气的面饼摊前。
街道上的修士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毕竟,眼前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大道境修士。
可转念一想,黑袍修士不也和他们一起劳作、一起吃喝吗?
很快,大家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该忙碌的忙碌,该说笑的说笑。
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修士,捧着一颗糖人,跑到紫袍修士面前,仰着小脸问道:“大哥哥,你是谁呀?你怎么不笑呀?”
紫袍修士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看着孩童纯真的眼神,顿住了脚步。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孩童修士也不生气,把糖人往他面前递了递:“给你吃,可甜啦!这是我用劳动换来的。”
“劳动?”紫袍修士皱眉,“什么是劳动?”
“就是干活呀!”孩童修士笑得灿烂,“我帮灰袍叔叔串山楂,他就给我糖人啦。”
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紫袍修士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面饼摊前,摊主修士正忙着翻烤面饼,看到白发修士驻足不前,连忙拿起一块刚出炉的热饼,递了过去。
“道友远道而来,快吃块热饼暖暖身子。”摊主笑容真诚,没有半分谄媚。
白发修士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面饼,入手温热,麦香扑鼻。
“这东西,能吃?”他迟疑着问道,“没有灵力,吃了无用。”
摊主哈哈大笑:“道友说笑了,这面饼能填肚子,能暖身子,比那些冷冰冰的天材地宝好吃多啦。”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修士凑过来,笑着补充,“我以前也觉得凡俗吃食无用,可吃了一次就爱上了。”
白发修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面饼。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麦香混合着烟火气,在口中散开。
紧绷的神经,莫名放松了几分,嘴角也下意识地微微上扬。
“怎么样?好吃吧?”摊主连忙问道。
白发修士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些许:“好吃,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凡俗修士道谢,也是第一次,觉得凡俗之物,并非污秽。
“我们分开看看吧。”白发修士转头,对其他几名大道境修士说道,“看看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几人纷纷点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红发修士,径直走向了最热闹的丰谷粮行。
粮行门口,农夫修士扛着半袋小麦,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对着粮行老板喊道:“老板,收小麦啦!这是我今天刚收割的,颗粒饱满!”
粮行老板连忙迎上去,接过小麦,掂量了掂量,笑着说道:“好粮!给你二十文钞,怎么样?”
“二十文?太好了!”农夫修士眼睛一亮,接过老板递来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刚好能给我家娘子买一块花布,做件新衣服。”
红发修士站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农夫修士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强势:“你这破谷物,一文不值,为何要换这薄薄的纸张?”
农夫修士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开来,却也不生气,笑着解释:“道友,这不是普通的纸张,这是钞票,能买东西的。”
“买东西?”红发修士皱眉,“用灵力就能换来一切,何须这废纸?”
粮行老板走过来,笑着打圆场:“道友有所不知,这钞票,是秦尘道友发行的,是大家劳动价值的凭证。”
他拿起一粒小麦,递到红发修士面前:“你看,这小麦,是修士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不用灵力,全靠一双手。”
“用劳动换来的钞票,再用钞票买自己需要的东西,心里踏实。”
红发修士接过小麦粒,指尖摩挲着,粗糙却饱满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辛辛苦苦种出来,就为了这薄薄的纸张?”他还是不解。
“不止是纸张呀!”农夫修士笑着说,“是收获的快乐,是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踏实。道友,你试过自己种地吗?”
红发修士愣住了。
他修行万载,从未干过“种地”这种粗活,也从未体会过,所谓“收获的快乐”。
他看着粮行里堆放的金黄小麦,看着农夫修士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好奇。
另一边,蓝袍修士走到了启蒙学堂的窗边。
学堂里,秦尘正坐在讲台上,领着一群孩童修士,大声诵读《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声音,朗朗上口,穿透窗棂,落在蓝袍修士的耳中。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浓烈的触动取代。
这句话,和他刚化形时,师尊教导他的“大道至善,源于本心”,何其相似!
尘封了万年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他仿佛又看到了师尊,温柔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教导他,要坚守本心,不可被大道规则吞噬。
“道友,外面风大,进来坐坐吧。”秦尘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
蓝袍修士回过神,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学堂的门,走了进去。
孩童修士们,看到他走进来,纷纷停下了诵读,好奇地看着他。
“秦尘叔叔,这位大哥哥是谁呀?”一个孩童问道。
秦尘笑着摸了摸孩童的头,看向蓝袍修士:“这位是远道而来的道友,我们欢迎他。”
孩童修士们,纷纷鼓掌,齐声喊道:“欢迎大哥哥!”
蓝袍修士的心里,暖暖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善意了。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蓝袍修士走到秦尘面前,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了以往的高傲。
“这是《三字经》,凡间的启蒙读物。”秦尘温和地回答,“讲的是做人的道理,讲的是本心的善良。”
“本心的善良……”蓝袍修士喃喃自语,“大道无情,何来善良?”
“大道无情,可修士有情啊。”秦尘看着他,认真地说道,“道友,你修行大道,终究是为了什么?”
蓝袍修士愣住了。
他修行万载,一直以为,修行大道,就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就是为了摆脱凡俗的羁绊。
可此刻,秦尘的一句话,却让他陷入了深思。
是啊,他修行大道,终究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一辈子冰冷孤寂,没有半分温情吗?
紫袍修士,则一直停留在李禾与苏婉的新房外。
他隔着窗棂,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李禾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新生儿,动作笨拙得很,生怕弄疼了孩子。
“轻点轻点,你慢点儿晃,别把孩子晃晕了。”苏婉坐在一旁,轻声叮嘱着,语气里满是温柔。
“知道了知道了。”李禾笑着回应,动作愈发轻柔,“我们的孩子,真乖,眉眼真像你。”
“就你会说。”苏婉脸上泛起红晕,伸手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小脸。
新生儿咯咯地笑着,小手挥舞着,偶尔抓住李禾的手指,紧紧攥着不放。
这温暖的一幕,像一缕暖阳,直直照进紫袍修士冰冷的内心。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尊,想起了师尊临终前,也是这样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师尊……”紫袍修士喃喃自语,眼中泛起了泪光。
那份早已被大道规则吞噬的温情,在此刻,悄然复苏。
“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