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墨徊低声重复着那个数字:“三……稳定?”
与其说这是主动追求的稳定,不如说……
这是在一个由欢愉的荒诞无序,和扭曲童年记忆共同构筑的混乱熔炉中……
一个脆弱灵魂对于秩序与安全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在最不可预测的养育方式与最离奇的身世背景下……
他潜意识深处,仍在不懈地寻求一种不会轻易崩溃解体的内在架构。
三角形,几何中最稳固的形状,成了他无意识中锚定自我的安全结构。
而阿哈分身也是三个,稳稳当当的。
“那么,现在的稳定,具体是如何运作的?”
墨徊追问,语气恢复了冷静,“分工?”
“权限层级?”
“以及最关键的我该如何使用你们——”
“或者说,我们该如何合作?”
两行眼中赞许的微光,似乎对墨徊迅速抓住核心问题的识趣感到满意。
“很好理解。”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讲解一个既定的系统规则。
“你是中央核心,拥有最高权限和最终仲裁权。”
“所有重大决策,身份认同的最终锚定,以及与外在世界最根本的存在连接,都由你负责。”
“你是那个说我是墨徊的我。”
他转向那个还在与代码光屏较劲的恩恩。
“恩恩,主要负责情感体验,共情反馈,创造力与美感感知。”
“你可以将他理解为……你的人性内核,或者说,最初的,最本真的那个你自己。”
“他是你所有情绪的源泉,是你对世界产生情绪感应器,也是你绘画天赋与抽象感知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
两行的语气稍微凝重了一瞬,“他是你想要活着,想要感受,想要连接’的原始驱动力。”
“没有他,我们可能只是一堆冰冷的逻辑程序和生存本能。”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恩恩从代码中茫然地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算法溢出的困惑,小声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这个迭代还是不对……这里的变量为什么会溢出?”
随即又低下头,苦着脸继续演算,外界的讨论与他就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两行继续介绍,目光落在那个正无聊地用尾巴尖戳地面,眼眸四处乱瞟的墨徘身上。
“墨徘,更多负责本能感应,即时行动力,对外交涉,以及对新奇事物的探索欲望。”
“这家伙……比较贪玩,追求即时反馈和感官刺激,所以大部分日常社交,抽象行为,以及需要快速反应或展现欢愉特质的时候,都会交给他主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可以把他理解为负责探索怎么活着更带劲的那部分,是你的生存本能与欲望的具象化——”
“食欲,求知欲,破坏欲,玩乐欲……都归他管。”
“平时要是没点约束,他确实挺危险的,毕竟……”
两行瞥了一眼墨徘,“他对什么都可能想咬一口,试试味道,包括概念和星神。”
仿佛为了印证两行的话,墨徘突然嗷地一声,凑到专心致志的恩恩旁边。
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恩恩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光屏都晃了晃,他捂住脸,委屈又气愤地瞪着墨徘,但后者只是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
外部空间站,三月七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狠起来连自己都吃啊!这本能也太野了吧!”
两行似乎对这场小闹剧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继续:“这家伙诞生于你从地底爬出来,化身恶鬼吞噬阿哈面具的那个时刻。”
“恶鬼的本性,就是贪婪与掠夺。”
“他曾经……甚至动过彻底吃掉恩恩,让自己成为唯一主导的念头。”
“不过,被我制止了。”
最后,两行将目光转回墨徊,眼眸平静无波。
“至于我,主要负责理性分析,逻辑推演,长期战略规划,以及维系内部意识结构的平衡与秩序。”
“你可以将我视为你的超我或理性处理器。”
“我的初步诞生,可能与你同时啃食阿哈的欢愉面具与被你带来的鬼界规则有关——”
“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的概念性力量碰撞,催生了对秩序与逻辑的极端需求,以驾驭和调和它们。”
“至于彻底成形……”
他微微停顿,“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早。”
“大概?”
墨徊捕捉到了这个不确定的词。
“嗯。
两行坦然承认,“意识的萌芽,初步形成与最终稳定,是三个阶段。”
“阿哈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养育,本身就需要一套内在的解释系统来应对。”
墨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认知与意识本就是宇宙间最玄妙的领域之一,其形成过程模糊而复杂。
“至于如何运用,”
两行回到正题,“你其实已经在无意识地运用了。”
“在日常中,你的会根据环境需求,情绪状态和任务性质,无意识地将主导权协调分配给最合适的部分。”
“当你需要深度共情、感受艺术与美好,或者学习某些需要细腻感知的新事物时,恩恩会占据主导。”
“当你想玩闹,想进行抽象对话,需要谈判或展现欢愉令使特质时,墨徘会跳出来。”
“而当你需要进行哲学思辨,长远规划,冷静分析局势时,就是我出现的时候。”
墨徊眨了眨眼,总结道:“好家伙,所以我不是一个人,我其实是……有三个外置的,各司其职的大脑在轮流或协同值班?”
两行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一种高效的,但风险未知的并行处理模式。”
墨徊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但如果把你们的功能整合在一起,不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吗?”
“为什么非要分成三个?”
两行的金色眼眸微微暗了一瞬:“整合不了。”
“我们不知道具体方法,也无法做到。”
他抬头看向悬浮的三颗珠子,尤其是那颗漆黑的珠子:“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吗?”
“或许是受到那块由繁育残肢打造的面具的影响,我们的意识结构之间有了一种奇特的藕断丝连,既无法彻底分离,也无法完全融合。”
“更关键的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察觉到的束缚感,“有某种东西,不允许我们统合在一起。”
“它维持着这种三相分立的状态,像是……一种既定的设置。”
墨徊蹙紧眉头:“什么东西?”
“不清楚。”
两行打断了他的猜测,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全知全能。”
“这个谜题,或许需要你去外界寻找答案。”
“但比起探究这个设置本身……”
他话锋陡然一转,金色的眼眸锐利地盯住墨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认为,有些更根本的问题,你需要现在就面对和思考。”
气氛骤然紧绷。
连玩闹的墨徘都停下了动作,眼睛看了过来。
恩恩也从代码中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
“第一,”
两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钟磬,在空间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墨徊存在的基石上,
“你是谁?”
他如同一位冷酷的审判官,开始逐一剥离墨徊身上那些闪耀或沉重的标签。
“是欢愉的令使,承载着阿哈的荒诞与乐子,以他人的情绪波动为食?”
“是记忆的挂名令使,准备背负着浮黎的记录与见证之责,成为行走的活史书?”
“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践行着开拓的命途,连接着一个又一个世界?”
“是众星神宏大计划中意外顶替的容器,身不由己地走向既定的神座?”
“是来自异界的鬼王,拥有吞噬规则,操纵幽冥的古老权柄?”
“是用画笔勾勒情感与概念的画家,将内心世界投射于现实?”
“是在利益与友谊间巧妙周旋的商人,外交官?”
“是将宇宙视为一场盛大游戏的玩家,以欢愉的心态参与一切?”
“还是说……”
两行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墨徊灵魂的最深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最冰冷,也最可能接近本质的猜测。
“……你仅仅是一个不愿散去,执拗地抓着存在这个概念不放的……死者的意识残响?”
墨徊眼眸骤然收缩!
指尖无法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最不愿,也最不敢深思的根源。
两行没有给他喘息和消化这份惊骇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拷问意味。
“第二,你要做什么?”
他列举着墨徊所有看似明确或模糊的目标。
“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新家,进行一场星际迁徙?”
“是进行一场没有终点,只为见证星河璀璨与文明兴衰的旅行?”
“是履行开拓的使命,探索未知,播撒连接?”
“是出于单纯的善良与共情,去帮助一路上遇到的苦难者与受困文明?”
“是出于某种深重到扭曲的执念,想要解救那个名为白厄的个体,以及那个被无尽轮回诅咒的世界——翁法罗斯?”
“是为了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追求终极的力量与自由,从而选择那条最危险也最辉煌的成神之路?”
“还是说……”
两行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静地落在墨徊脸上。
“……剥开所有宏大的叙事,高尚的理由,情感的牵绊,你最原始,最根本的目的,其实简单到近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