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百米外的林子里,一个黄黑相间的身影正缓缓走出来。那是一头成年东北虎,体长连尾巴超过三米,肩高超过一米,一身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条纹,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走得很慢,很悠闲,像一位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硕大的头颅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眼神冷静而威严。
“别动,”程立秋压低声音,“千万别动。不要对视,不要跑。”
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程立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激怒这头猛兽。
老虎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往前走。它走到一棵大树下,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这是标记领地。然后它停下,嗅了嗅空气。
糟了!程立秋心里一紧。他们在下风口,老虎可能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果然,老虎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直直地射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程立秋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记得老辈猎人说过,遇到老虎,不能跑,跑就会激发它捕猎的本能。不能对视,对视会被视为挑衅。最好的办法是慢慢后退,同时发出低沉的声音,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慢慢往后退,”他小声说,“一步,一步,别急。”
三人开始慢慢后退,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老虎看着他们,没有动,只是盯着。那眼神里的审视,让人不寒而栗。
退了约莫十步,老虎突然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朝旁边走去,走到一处草丛边,趴了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但它没有真的睡,眼睛还眯着一条缝,看着这边。
“它在观察我们,”程立秋判断,“咱们继续退,退到崖边,然后下山。”
又退了约莫二十步,终于退到了崖边。程立秋示意王栓柱和程大海先下,他在上面警戒。
王栓柱和程大海抓住绳索,慢慢滑下去。程立秋站在崖边,眼睛一直盯着老虎。老虎还趴在那里,没有动。
等王栓柱和程大海都下去了,程立秋才抓住绳索,开始往下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老虎。
滑到一半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老虎已经站起来了,正朝崖边走来!它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程立秋加快了下滑的速度。快到底时,他松开手,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
“快走!”他拉起王栓柱和程大海,“老虎下来了!”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跑,不敢回头。跑了约莫一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我的娘诶……”王栓柱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吓……吓死我了……”
程大海也喘着粗气:“那老虎……那老虎真大……比我想象的还大……”
程立秋也很后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看了看方向,说:“不能按原路回去了,老虎可能还在附近。咱们绕路走。”
他们绕了个大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回到牙狗屯。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魏红看见他们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立秋……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听人说山里发现了老虎,担心死了……”
“没事了,”程立秋搂住她,“都过去了。”
他把三棵老山参拿出来,放在桌上。红布打开,露出里面的人参,主根粗壮,须根发达,确实是上等的好参。
“值了,”赵老蔫看着人参,感慨地说,“差点把命搭上,但值了。这三棵参,至少能卖两千。”
但程立秋却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了那头老虎,想起了它那威严的眼神。那样美丽的生灵,不该被人猎杀,也不该被人驱赶。
“赵叔,”他说,“老鹰崖那片山,咱们以后别去了。”
“为啥?”赵老蔫不解,“那儿参多啊。”
“那儿有老虎,”程立秋说,“那是它的领地。咱们去了,是打扰它。再说了,好东西也不能一次挖完,得留点,给后人,也给山里的生灵。”
赵老蔫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山里的规矩,咱们得守。”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那头老虎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威严?怎样的美丽?人类在它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他想起了合作社,想起了采参,想起了打猎……人类为了生存,不断地向山林索取。但山林不是无穷无尽的,生灵不是任人宰割的。
也许,他该改变思路了。合作社不能光靠打猎、采参这些消耗性的产业,得发展可持续的产业——种参、养鱼、搞加工……
“立秋,”魏红轻声问,“你怎么了?还在想老虎的事?”
“嗯,”程立秋说,“红,我在想,咱们合作社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你想怎么走?”
“我想……”程立秋想了想,“我想建个保护区。不是不让人进山,而是有计划地利用。哪片山可以打猎,哪片山不能去;什么时候能采参,什么时候不能采……咱们得给山林留条活路,也给后人留点东西。”
魏红握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程立秋心里一暖。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会有人说他傻。但他必须走。
为了那片山林,为了那些生灵,也为了牙狗屯的子孙后代。
窗外,月光清冷。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那头东北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家园。
也许,人类和野兽,真的可以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
只要互相尊重,互相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