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深城回来的第二天,晕倒在书房里。
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还在和周寻讨论医学中心的网络架构,后一秒眼前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头磕在红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血立刻涌出来,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团暗红。
周寻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林默感到有人扶起他,感到额头火辣辣的疼,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束缚。然后意识开始下沉,像掉进深不见底的冰窟,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晚晴冲进门时惊恐的脸。
醒来时已在病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监测仪器滴答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林默尝试转动头部,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别动。”陈博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颅内出血,虽然不多,但需要绝对静卧。”
林默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多久了?”
“昏迷十四个小时。”陈博士调暗了灯光,“脑部CT显示,你的血管在……异常增生。新生的血管壁很薄,承受不了血压波动。这次摔倒导致几处微血管破裂,好在出血量不大,已经止住了。”
异常增生。又是治疗的副作用。
“严重吗?”林默问。
“现在不严重,但如果不控制,下次可能就是大出血。”陈博士的语气凝重,“林先生,你的身体正在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进化’,但进化方向……我们无法预测,更无法控制。”
无法预测,无法控制。这两个词像魔咒,缠绕着林默的每一次呼吸。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端着温水进来。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强装平静。她把吸管递到林默嘴边:“喝点水。”
林默就着吸管喝了几口,问:“外面怎么样了?”
“江辰在主持大局。”苏晚晴说,“你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几件事。”
她拿出平板,调出加密文件:“第一,深城医学中心那边,陈致远院长发来正式合作邀请函,辞辞很诚恳,但老鬼分析后认为,这可能是缓兵之计——他们在争取时间。”
“第二,集团内部,陈董、刘董那几位元老开始频繁聚会,虽然还没有公开动作,但私里里在串联。江辰安排的人听到他们讨论,说‘林总病重,该考虑后路了’。”
“第三……”苏晚晴顿了顿,“基金会那边,我们收到十七份辞职申请,都是中高层管理人员。辞职理由五花八门,但时间点太集中了。楚玥在调查,怀疑有人在高价挖角。”
三件事,同时发生。这不是巧合,是有人趁他病倒,在试探,在布局,在准备收网。
林默闭上眼睛。眩晕感还在,但大脑已经开始运转——像一台虽然受损但核心完好的超级计算机,即使外壳破损,处理器依然能进行复杂的运算。
“让江辰过来。”他说,“还有老鬼,周寻,沈清月。”
“你的身体……”
“死不了。”林默睁开眼睛,“至少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死不了。”
半小时后,病房变成了临时会议室。窗帘拉上,灯光调暗,所有人围在病床边,神色凝重。
林默半躺在病床上,额头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先说深城。”他看向老鬼,“陈致远的真实意图?”
“拖延,同时摸底。”老鬼调出分析报告,“我们监控到,医学中心在你离开后,加密通讯量激增。其中大部分是发往海外——瑞士、开曼群岛,还有几个中东地区。内容无法破译,但从数据包大小和发送频率判断,是在汇报情况,请求指示。”
“也就是说,陈致远不是最终决策者,他背后还有人。”
“大概率是‘守望者’的高层。”老鬼点头,“另外,我们追踪了那笔‘封口费’的资金流向。最终源头是一个设在列支敦士登的家族信托,受益人名单里……有陈致远的儿子,在英国读书,每年学费和生活费三百万英镑。”
用儿子做筹码。很老套,但很有效。
“可以接触他儿子吗?”林默问。
“可以,但风险大。”老鬼谨慎地说,“对方肯定有防备,而且如果我们用同样手段,就和他们没有区别了。”
“不用威胁,用交易。”林默看向沈清月,“基金会不是在英国有合作项目吗?找个名义,给他儿子提供一份实习机会,或者研究资助。先接触,建立关系,了解他对他父亲的真实态度。”
沈清月记录:“明白了,我来安排。”
“第二,集团内部那些元老。”林默转向江辰,“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辰深吸一口气:“按原计划,启动‘退休方案’,给他们体面的退场机会。但如果他们不接受……”
“如果他们在你启动方案时发难呢?”林默打断他,“比如,联合其他股东,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提出罢免你的职务?”
江辰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种可能——或者说,不敢想。
“他们会吗?”他问。
“如果你是他们,在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我可能快死的时候,你会怎么做?”林默反问,“会乖乖拿着退休金走人,还是赌一把,把权力夺回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林默的意思——那些元老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趁林默病重、江辰根基未稳时,发起最后一搏。
“那我们……”
“让他们开。”林默平静地说,“不仅让他们开,还要帮他们开——以集团名义发通知,三天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题就是‘讨论集团未来发展方向’。给他们舞台,让他们表演。”
江辰困惑:“这不是……给他们机会吗?”
“是给他们挖坑。”林默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鬼,把陈董、刘董他们私下串联的证据,还有他们子女那些不干净的事,整理成材料。不用现在公开,等他们在股东大会上发难时,再一件一件放出来。”
他看向江辰:“你要做的,是在股东大会上,表现得像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惊慌,失措,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让他们觉得胜利在望,让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然后……”
“然后一击致命。”江辰懂了。
“对。”林默点头,“但记住,目的不是羞辱他们,是让他们心服口服地退场。所以最后一击要留有余地——可以给他们保留一点股份,保留一点面子,但必须离开决策层。”
“明白了。”
“第三,基金会那些辞职的人。”林默看向平板上的名单,“周寻,查一下他们最近的联系人,看是不是同一个猎头公司。”
周寻快速操作:“查到了,十四个人联系的确实是同一家公司,‘精英猎头’,注册在香港。但这家公司很干净,表面看不出问题。”
“查它背后的资金。”林默说,“这种大规模挖角,成本很高,背后一定有金主。”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
“不用查了。”林默忽然说,“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他。
“深城医学中心,或者他们背后的‘守望者’。”林默缓缓说道,“他们想通过挖空基金会和研究院的核心团队,让我们无法继续研究。同时,把这些人才收编过去,壮大他们自己的力量。一举两得。”
沈清月皱眉:“那我们怎么办?加薪留人?”
“不。”林默摇头,“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能被挖走的人,迟早会走。与其强留,不如趁这个机会,检验团队的忠诚度,同时……给那些想走的人,一个体面的离开方式。”林默看向沈清月,“你以基金会名义,开一个欢送会,感谢他们的贡献,还每人发一笔‘特别贡献奖’。金额不用太大,但要公开,要体面。”
沈清月懂了:“这样既显得我们大度,也让那些留下的人看到,即使离开,集团也不会亏待。”
“更重要的是,”林幕补充,“这样走的人,不会带着怨恨。他们到了新东家,也不会说我们的坏话。甚至……如果新东家待他们不好,他们还会想回来。”
高招。既化解了危机,又埋下了未来的可能性。
“但是,”周寻担心,“如果核心技术被带走……”
“核心技术不在这些人手里。”林默看向陈博士,“真正的核心,是陈博士和你的核心团队,还有……我父亲留下的原始数据。这些,他们拿不走。”
陈博士点头:“实验室的所有关键数据都做了加密和物理隔离,没有我的生物密钥,谁也拿不走。而且,重要实验都是分段进行,没有人掌握完整流程。”
这就保证了即使有人被挖走,也带不走核心。
三个危机,三个解决方案。每一件都考虑得周全,每一招都留有余地。
“还有什么问题吗?”林默问。
江辰犹豫了一下:“林总,您身体这样,真的还要操心这些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自己解决?”林默看着他,“江辰,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想让我安心养病。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好的。需要经验,需要对人性的理解,需要对时机的把握。这些,你还需要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但时间不等人。所以这次,我帮你铺路,你走上去。下次,就要你自己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