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17天,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璀璨如星河,沈清月站在半岛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玻璃窗映出她的倒影——五十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当,黑色旗袍衬得身形依然挺拔,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初现的白发,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她来香港是处理默然集团亚洲区业务重组,但此刻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今天下午,她收到了一份从瑞士寄来的包裹,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一个字母:M。
林默(Mo)的首字母。
包裹里是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银色领带夹,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领带夹是她三十年前送给林默的生日礼物,当时她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照片更久远——那是1985年,她和林默在深圳罗湖口岸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当时最时髦的牛仔装,背后是刚刚兴起的特区工地。那一年她二十二岁,林默三十四岁。
信是林默的手书,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清月,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瑞士银行的定时寄送系统运转正常,也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在这里。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这四十二年的陪伴,从我还是个莽撞的年轻人,到我变成固执的老头子。没有你,‘暗影会’可能早就覆灭在内部的争斗中;没有你,默然集团的转型可能只是一场空想。你是我最信任的伙伴,最可靠的战友,也是...我亏欠最多的人。
第二,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未给过你应得的名分,对不起我让你一直生活在阴影中,对不起我从未有勇气说出那些你应该听到的话。我知道你不在乎形式,但我在乎——因为我给不了你完整的人生,给不了你普通人的幸福,甚至连公开牵手的权利都给不了。
第三,放手吧。我走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才五十六岁,还有大把的人生。别让默然集团成为你的牢笼,别让我的遗产成为你的负担。秦朗那孩子有能力,也值得信任,把担子交给他,然后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最后,那个领带夹我一直戴着,直到最后。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纪念,那时候我们以为能改变世界。现在看来,我们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虽然不是以我们最初想象的方式。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可能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对抗黑暗的方式。但我希望你不要——你应该有更光明、更轻松的人生。
保重,清月。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永远的林默”
信纸上有几处墨迹晕开,不是眼泪——林默从不流泪——而是手抖。那是他病情恶化后期的症状,握笔已经困难。
沈清月将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游船划过水面,像时光本身,一去不返。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是秦朗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姨,香港那边情况如何?”屏幕里的秦朗看起来有些疲惫,背景是上海的凌晨。
“谈判基本达成,明天签协议,”沈清月恢复工作状态,语气平静,“亚洲区的娱乐产业全部剥离,作价38亿美元卖给新加坡财团。这笔资金可以支撑新能源板块未来三年的研发投入。”
“很好。另外...您还好吗?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沈清月沉默了两秒:“收到了一些林默留下的东西,有些感慨。”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专心应对‘净化会’的倒计时,”她转移话题,“苏晚晴的文章明天在《纽约时报》刊登,舆论反响会很大。你准备好了吗?”
秦朗点头:“准备好了。公关团队已经制定了三套应对方案,从最乐观到最悲观的情况都覆盖了。另外,老鬼那边有进展——他们追踪到‘净化会’在欧洲的一个联络点,在比利时布鲁塞尔。”
“别轻举妄动,”沈清月立刻警告,“‘净化会’不是普通对手,他们故意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等,等到他们真正出招。”
“我明白。沈姨...”秦朗犹豫了一下,“林默先生在世时,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时光胶囊’的东西?”
沈清月瞳孔微缩:“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整理林默的加密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命名为‘时光胶囊-最终版’的文件夹,但需要三重密钥才能打开。我已经有前两重——我的生物信息和董事会授权。第三重密钥的提示是:‘问她最想回到哪一年’。”
窗外的霓虹灯在沈清月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最想回到哪一年?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1988年,”她轻声说,“告诉他,1988年。”
“为什么是1988年?”
“那一年发生了一些事,”沈清月没有细说,“你输入这个年份,应该能打开文件。但秦朗,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在里面看到什么,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有些记忆,有些真相,只属于特定的人。”
秦朗郑重承诺:“我保证。”
通话结束后,沈清月走到套房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输入密码,进入一个私人的加密空间。那里存放着她四十年的日记,从1978年到2018年,每年一本电子文档。
她点开1988年的文件夹。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林默三十七岁。“暗影会”正处于快速扩张期,控制了华南三条走私线路,势力延伸到东南亚。那一年也是他们关系最微妙的时期——超过了战友,但从未成为恋人;比亲人更信任,但无法公开承认。
日记里记录着那个夏天的夜晚:
“1988年7月15日,雨。
凌晨两点,林默浑身是血地敲开我的门。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说刚刚清理了帮派里的叛徒,那个人跟越南帮勾结,想出卖我们的线路图。
我帮他处理伤口(肩膀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他坐在我的沙发上,第一次显得那么疲惫。他说:‘清月,有时候我在想,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我们打败了一个恶棍,自己却变成了更大的恶棍。’
我说:‘那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恶棍。’
他笑了,笑得很苦:‘你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悲哀的话——我们已经在讨论成为什么样的恶棍,而不是要不要当恶棍。’
那晚他没走,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卧室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他的呼吸声,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爱这个男人,这个双手沾满鲜血、内心却渴望光明的男人。但我永远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我们现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有些话,注定要烂在心里,直到死去。”
沈清月关闭日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雨夜的气息仿佛还在——血腥味、雨水味、还有林默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烟草味。
她曾经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以为总有一天,当一切都安定下来,当黑暗散去,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但她错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无论你是黑帮老大还是普通百姓。当你以为还有明天时,明天可能永远不会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鬼的加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