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回复很快:“1995年的记录不完整,当时‘暗影会’内部动荡,很多档案丢失或销毁。但我知道‘导师’这个人——他叫陆明远,是林默年轻时在香港认识的哲学家,后来移民加拿大。1995年,林默去温哥华见过他三次。陆明远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
“哲学家的影响...”秦朗若有所思。
“至于柏林大学的研究者,”老鬼继续,“我查到安娜·施密特博士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非国家行为体的道德转型研究》,案例之一就是林默和默然集团。她的导师是着名的社会学家卡尔·海因里希教授,而这位教授...据说是‘净化会’的早期成员。”
拼图开始连接起来。这不是突然的袭击,而是长达数十年的学术观察和理论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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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朗去了沈清月的办公室。她正在整理一些旧文件,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和老照片。
“您听说过陆明远吗?”秦朗直接问。
沈清月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林默跟你提过他?”
“没有。是老鬼查到的。”
沈清月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窗前:“陆明远...是的,他是改变林默一生的人。1995年,林默在缅甸边境受重伤,差点死掉。养伤期间,他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路。那时他读了很多书,从尼采到老子,从《圣经》到《资本论》,但越读越迷茫。”
她转过身:“后来通过一个香港朋友,他联系上了陆明远。那位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温哥华郊外的小屋里,种菜、读书、写诗。林默去见他,原本只打算待两天,结果待了两周。”
“他们聊了什么?”
“没人知道全部,”沈清月摇头,“林默从不细说。但他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推动‘暗影会’转型,减少暴利业务,尝试合法生意。当时很多人反对,内部几乎分裂。但他坚持,说了一句我永远记得的话:‘陆先生说,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他人,而是控制自己内心的黑暗。’”
秦朗想象着那个场景:受伤的黑帮老大,在异国他乡与一个老哲学家对谈,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确实像是传说的素材。
“陆先生还说了什么?”
沈清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信笺,都是林默的手书,但内容似乎是读书笔记和思考片段。她翻到其中一页:
“陆师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但大多数人的故事是别人写的。要成为自己故事的作者,就必须面对三个问题: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我思考了很久。我从黑暗中来,我要到有光的地方去,我选择这条路...因为我不想再活在别人写的黑暗故事里。我要自己写一个不同的结局。”
日期是1996年1月,正是“暗影会”开始转型的关键时期。
“所以林默的转型不是突然的顿悟,”秦朗说,“而是漫长而痛苦的重塑过程。有哲学思考,有道德挣扎,有现实妥协。”
“是的,”沈清月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净化会’的理论站不住脚——他们认为转型要么完全真实要么完全虚伪,但真实的转型往往是混乱、矛盾、充满反复的。林默在之后二十年里,仍然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决策,仍然有过动摇和倒退。但总体方向是向前的,这就是真实的人性。”
秦朗理解了。野史和传说总是试图简化复杂的人生,给混乱赋予清晰的叙事线。但真实的历史是模糊的,是矛盾的,是拒绝被简单定义的。
晚上,他收到安娜的邮件,附件是一份初步的伦理评估报告,关于“修复者1.0”项目。报告写得很专业,提出了十几个改进建议,但结论是“有条件通过”。
邮件的最后一段写道:
“秦先生,今天在食堂的谈话让我思考了很多。我一直研究林默的传说,试图在这些传说中寻找人性的真相。但也许真相不在于传说本身,而在于人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传说——为什么我们需要把复杂的人生简化为‘圣人’或‘恶魔’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简单化的故事更容易理解,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审判。而复杂的真相...它要求我们付出更多的思考,更多的同理心,更多的耐心。
作为观察者,我会继续观察。但作为伦理学家,我希望默然集团能证明,复杂性不是借口,而是更高责任的起点。”
秦朗回复:
“施密特博士,谢谢您的诚实。我们确实无法提供简单化的故事,但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事实——包括我们的错误,我们的挣扎,我们的不完美。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向您开放林默先生的部分私人档案,不是作为辩护证据,而是作为研究材料。
因为我相信,真正的理解不在于审判的结论,而在于理解的过程本身。”
发送后,秦朗走到办公室的陈列柜前,那里摆放着林默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支老式钢笔,一块磨损的怀表,一本《悲惨世界》的初版书。
这些物品不会说话,但它们见证了一个复杂的人生,一段矛盾的旅程,一场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自我重塑。
窗外,上海夜幕低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关于林默的传说仍在流传——在酒吧的闲聊中,在网络论坛的帖子里,在学术论文的脚注中。
但秦朗知道,真实的林默比任何传说都更复杂,也更真实。而他要做的,不是创造新的传说,而是延续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错误与救赎、黑暗与光明、过去与未来的复杂故事。
倒计时第107天的黎明即将到来。而关于林默的野史与传说,终将被更完整、更真实的历史所取代。